「裴伯伯,您昨晚看过了。」
「昨晚是昨晚。」裴怀德说,「我今天再看一遍。」
两人走到井台边。裴怀德蹲在碑前,看着那六个字。他的眼睛被晨光照着,眼角的皱纹里有一层细密的水光。他没说话,只是在碑前蹲着,手指轻轻摸着「裴怀远」三个字。
「裴伯伯。」沈青禾说,「您这二十二年,是怎么过的?」
裴怀德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手指在「暗泉」两个字上划了一下,像要把这两个字刻进自己的手指里。
「我先到了北境。」他说,「从鹿头岭翻过去,走了半个月,到了青石关北边的草原。草原上有一支队伍,是前锋营的旧部:刘铁匠、张弓手、王火头,他们带着十几个人,都是当年跟着我从城墙上杀出来的。我找到他们,跟他们汇合。」
他顿了顿。他咳了一声,咳得不深。
「我们这支队伍,一直查韩孚的罪证。从元和五年查到如今,二十二年。我们查到了韩孚和游牧部落的密信、查到了他克扣军饷的账本、查到了他陷害忠良的军报。但是这些证据,我们送不出去,韩孚在朝中势力大,他的人盯着北境,谁替他送证据,谁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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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为什么不直接去京城告状?」
「去不了。」裴怀德说,「我一出北境,韩孚的人就杀过来。我们这支队伍人少,打不过他们。所以我们只能在北境躲着,等机会。这一等,就是二十二年。」
他的声音沙得像被风干的树皮。
「等得我都能听见自己骨头里的声音。」
沈青禾没说话。她的手还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在抖。
裴怀德慢慢站起来。这次他没让沈青禾扶,自己撑着碑座站起来。
「青禾。」他说,「我有一个疑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死?」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
「我爹在碑前看见了您的脚印。」她说,「青谷在梦里看见您蹲在井台边。还有您埋的那些东西:玉佩、头发、信。我爹替您藏着,二十多年没动。」
「你爹是个好人。」裴怀德说,「我让他等,他就等了。他不识字,但他能记住一句话。我让他别说,他就真没说。」
他顿了顿。
「你爹送了我十里路,那十里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临分别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说:裴大夫,您去办您的事,我这头青石村的事,您别操心。我给您守着。」
沈青禾的眼圈红了。
「您为什么不回来?」她说,「您要是回来,我爹也不用藏着那些东西瞒着我娘。」
「我不能回来。」裴怀德说,「我回来一趟,韩孚的人就会查到青石村。我让你爹守着那棵树,是怕万一我死了,那些东西还能到长渊手里。我没想到长渊真的会来青石村。」
「您知道他一定会来?」
「猜的。」裴怀德说,「裴家的孩子,找父辈的债是他们的命。长渊要是活到三十岁,一定会查到他父亲的痕迹,会查到青石村,会查到廿年令的碑,会查到这棵树下的东西。」
沈青禾没说话。
裴怀德咳了一声,这次咳得深了一些。沈青禾递给他一个手帕,他用手帕擦了一下嘴角。
「昨晚我梦见你爹了。」裴怀德说,「你爹老了,头发全白了,他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话不多,进门先给我倒酒。我喝着喝着,就醒了。我心里发慌:我以为他已经不在了。醒了我才想起来,今年还能见他。」
他笑了笑。那笑有些苦涩,笑纹从眼角拉到颧骨,被疤痕截断。
「青禾。」他说,「我这辈子欠青石村的太多。欠裴怀远的,欠你爹的,欠长渊他娘的,欠这村里每一个被我治过病的人。我要是死在外头,这些债就成了死账。我活着回来,这些债我还得起一点。」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好了,走了。」他说,「回去吃药。」
两人回了沈家堂屋。
裴怀德在桌前坐下,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药是柳氏熬的,加了红茎草,还加了几味沈青禾从北山采的草药。药很苦,他一口气喝完了。喝完,他用舌尖舔了舔嘴唇上的药渍,那一小块嘴唇被药染成了土黄色。
「这药苦。」他说。
「良药苦口。」沈青禾说。
裴怀德放下药碗。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石榴树。树上落了好几片叶子,被风一吹,又落了几片。
「良药苦口。」他说,「这话我以前也跟病人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