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兴就出村了。
他按裴怀德的交代,骑着一头毛驴,先往官道方向走。毛驴是灰色的,毛色发灰,蹄子走得慢。顾兴在路上还买了一袋干粮:是镇上卖的荞麦饼,硬得很,但顶饿。他把干粮揣在怀里,又把水囊挂在驴鞍上。
官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担子的苦力从对面过来。顾兴找了几个岔路口,在岔路口的树干上用小刀刻了一只鹰。鹰不大,但刻得清楚,翅膀张开,头朝东。刻完了,他继续往县城方向走。
走到傍晚的时候,他在青石关西边的渡口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客栈的掌柜认得顾兴,顾兴也认得掌柜:他是镇上顾兴商号的暗桩,掌柜以前是顾家商号的伙计,在顾家学徒三年,后来被分出来管这个渡口的客栈。
「县城来了一个姓孙的。」顾兴问,「你见过吗?」
「见过。」掌柜点头,「昨天在渡口过的。他骑的马是好马,毛色发亮,马鞍是黄牛皮的,上面挂着一个银铃铛。铃铛是擦过的,我擦银子那种布擦一天才能擦出那种光。」
「带跟班了吗?」
「带了。两个,都穿皂衣,腰间挂着刀。」掌柜说,「过河的时候,那两个跟班的态度很傲,不跟别的客商量,别人要上船,他们先上;别人的货要装,他们先装。我上前问一句,他们瞪了我一眼。」
「他们说话了吗?」
「说得不多。我听见一个跟班说,今日到县衙,明日去府城。」掌柜想了想,「还说了一句:这件差事办完,徐公有赏。」
顾兴的眉头皱得很紧。
「徐公?」
「嗯。」掌柜说,「徐公。他们说得理直气壮,不是偷偷说的。」
顾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把这件事报给王木匠。」顾兴说,「王木匠在县城有眼线,让他去查孙顺在县城住哪儿,跟县衙的人说了什么。」
掌柜点头。
顾兴在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坐船过了河,绕道往县城方向去。他不能跟赵里正走同一条路,赵里正那边可能有定国公的人在盯着,他得换个方向,先到县城把孙顺的情况摸清楚,再想办法截赵里正。
沈青禾这边,她和裴怀德早上去了廿年令的碑前。
碑立在井台边的老槐树下,被太阳照着,碑面上「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显得更深。裴怀德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字。他的指腹在凹槽里滑过去,带起一点细泥,泥落在他虎口的旧疤上。
「这字是我刻的。」他又说了一遍,「但每一笔我都还记着,刻的顺序、刻的力道、刻的时候月亮在哪一边。我刻到字那一竖的时候,月亮从东边挪到了南边。我刻到字最后一撇的时候,月亮已经躲到了槐树后头。」
沈青禾站在他身后。
「裴伯伯。」她说,「您这二十二年,是怎么过的?」
裴怀德沉默了一会儿。
「我先到了北境。」他第三次说起这个开头,「从鹿头岭翻过去,走了半个月,到了青石关北边的草原。草原上有一支队伍,是前锋营的旧部:刘铁匠、张弓手、王火头,他们带着十几个人,都是当年跟着我从城墙上杀出来的。我找到他们,跟他们汇合。」
他顿了顿。他咳了一声,咳得不深。
「我们这支队伍,一直查韩孚的罪证。从元和五年查到如今,二十二年。我们查到了韩孚和游牧部落的密信、查到了他克扣军饷的账本、查到了他陷害忠良的军报。但是这些证据,我们送不出去,韩孚在朝中势力大,他的人盯着北境,谁替他送证据,谁就死。」
他被这个念头一震,转过头来看沈青禾。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
「青禾。」他说,「我要交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布包是青布的,被洗过很多次,边角磨得发白。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枚令牌。
令牌是黑色的,正面刻着一个「裴」字,背面刻着一个「前锋」二字。令牌的边缘有一道旧痕,像是被刀砍过,又被火烧过,最后被油脂浸成了黑色。字是鎏金的,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字隐约可见。
「这是我的前锋营将令牌。」裴怀德说,「当年我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把它藏在了靴子里。它跟着我二十二年了。」
他把令牌放在桌上。
「长渊从京城回来的时候,我让他把这个令牌交给都察院。」裴怀德说,「都察院有了这个令牌,就能查前锋营的旧账。韩孚当年诬陷我临阵脱逃,这份军报上的罪名写的是前锋营校尉裴长渊。但我当年是营将,不是校尉。韩孚把军报上的人名改了,让长渊背了二十二年的黑锅。」
沈青禾愣了一下。
「军报上写的是裴长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