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晋那碟藕粉桂花糕,小燕子端回去后搁在桌上,一块也没动。第二日福晋问起来,明月只能说“二少夫人用过了,说很好吃”。福晋没再追问,只是转过身去,眸中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三日后,紫薇和晴儿一道来了。
晴儿一进门便将小燕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鬓边发髻看到足下鞋尖,打量完后什么也没说,只拉着她的手往窗下走。紫薇则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账册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算盘斜搁在账册旁边,一碗喝了一半的银耳莲子羹搁在窗台上,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显然已经凉了许久。
紫薇端起那碗凝了膜的莲子羹,用调羹敲了敲碗边:“这是什么时辰端来的?”
明月低声答:“回紫薇格格,巳时三刻。”
“现在是申时。”紫薇把碗搁回窗台,转头看向小燕子,“四个多时辰了,就喝了两口?”
小燕子端起那碗莲子羹,低头喝了一勺:“刚看账看忘了,这就喝。”她放下碗,动作利落爽利,嘴上同时带出句家常,“你们来得正好,今儿天气好,我让明月沏咱们上回从宫里带出来的龙井。”
紫薇没有继续追着说,只是把目光从她强作镇定的脸庞上移开,别过头时咬了一下下唇。她转而说起宫里的新鲜事——皇上新得了一幅《岁寒三友图》,挂在养心殿里让阿哥们都去品评,永琪写了一首题画诗被皇上夸了,皇后娘娘的脸色不太好看;令妃娘娘的猫生了一窝三只小猫,皇上答应赏紫薇一只。
晴儿也说起慈宁宫的事——老佛爷最近迷上了种兰花,整个慈宁宫摆了不下二十盆,金桂嬷嬷每天都提心吊胆怕养死了哪一盆,说老佛爷年纪大了越发念旧,有时会突然提起从前南巡的事。
两人说着说着,便都将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向小燕子——看她笑不笑,看她应不应,看她的眼睛里还有没有光。
小燕子放下了茶盏。她缓缓站起身来,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但那笑容并不走向眼睛。她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沉在深谷里的静水:“我这些天总在想,福府里的账目、规矩、人情往来,其实都有一条线。只要找到了,顺着走,就安生了。”
紫薇和晴儿同时怔住。
“你们看,”小燕子拿起桌上那本账册,翻开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这是上个月的采买总账。我查了前三年的旧账,发现厨房的猪肉采买每年端午前后都会涨三成,说是市价涨了。可我派人去街上问了,市价根本没变。不过是厨房管事趁着过节虚报了一笔,往年都没人查。”
紫薇接过账册,看着那一行行工整的小字——日期、品名、单价、数量、经手人,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小字写着“市价实为几何,虚报几何”。这不是一个初学庶务的新妇做的,这是管了十年内务的当家主母才会下的功夫。
“你已经查清楚了。”晴儿说。
“查清楚了。”小燕子点了点头,“可我没有发作。”
“为什么?”紫薇问。
小燕子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海棠上。海棠已经结了小果子,青涩的,藏在密密的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压根瞧不见。
“因为我算了一笔账。这件事我不发作,她们觉得我傻,不过是看轻我。可这件事我若是发作了,她们会怕我,却也不会喜欢我。在福府里,我不差喜欢,只差安生。想安安生生把日子过下去,就不能驳了所有人的面子和油水——这是规矩里的第一条,宫里的刘嬷嬷没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淡得像凉透的茶汤,一字一句,就像在念账册上早已算定的数字。可晴儿只觉得心底猛地一凉——小燕子从前半字不提宫里的事,更不会把规矩挂在嘴边。她曾是那只拼命撞笼子的鸟,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半分低头。如今,她把笼子的纹路摸得一清二楚,亲手划出道儿,乖乖地自己走了进去。
“小燕子,”晴儿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小燕子转过头来,望着她微微一笑:“我说,不想被欺负,就得把规矩学得比谁都好。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
茶盏被挪开的脆响打破了屋里短暂的死寂。紫薇站起身,径直走到小燕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来。我有话单独问你。”
她把小燕子拉进卧房,关上门,转身直视小燕子的眼睛。那目光里有火、有刀、有不甘,还有压抑了好几个月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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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你刚才说的是安生,可我看见的不是安生。”紫薇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我看见的是你一天比一天冷。你不发脾气了,可你也不笑了。你不到三更不歇灯,小厨房给你煎的药又浇了哪株花?你的棉袄、耳坠、簪子、手炉……东西去了哪里?大杂院的药渣还没清干净,你又往那坑里搭了多少?你现在明明过着福二少夫人的日子,可你是怎么过成了逃荒的模样?”
小燕子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将她半边脸照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她站在那儿像一座薄薄的纸雕,风一大就会被吹破。
“紫薇,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梦见了还没进宫的模样——在大杂院里追着一只断线的风筝疯跑,从巷子头跑到巷子尾,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爬起来继续跑,一点也不觉得疼。”
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那双绣着如意云纹的绣鞋。鞋面干干净净,连半星灰尘都沾不上。
“梦里的风筝飞走了,没追到。可我在梦里笑了一路。”她的语气平静而缓慢,像是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文字,“醒过来的时候,我就躺在这里,没有风筝,没有巷子,没有让我追着跑的破膝盖。”
她抬起头,看着紫薇,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所以我就想,那也没关系的。因为不追风筝的人,再也不会摔破膝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