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平静下的暗涌

紫薇听完,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用力之大,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再拼起来。她的下巴抵在小燕子单薄的肩头,声音在发颤:“你不追风筝了,你连笑都不肯笑了。你把自己拴在算盘和账册上,绑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当家主母都要紧。可你不是她们——你是小燕子。”

小燕子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在紫薇看不见的角度,她轻轻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双被捏住翅膀的蝴蝶在指缝间拼命扑腾,最后还是安静下来。

“紫薇,你怎么还比我先掉眼泪。”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拉了拉紫薇的袖口。

紫薇松开她,背过身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她不想在小燕子面前哭,可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她忽然想起大婚那日,她在宫门口说“都给我笑起来”的时候,自己也是这般忍着。从那天到现在,算来竟快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她从未见过小燕子展露出半分真心实意的笑。

刚从卧房走出来,晴儿抬眼一望,只看了紫薇脸色一眼,便什么都懂了。她轻轻拉住小燕子的手,将她按在妆台前坐下,自己拿起了梳子。

“头发乱了,我给你梳梳。”晴儿说,声音轻柔。

她一下一下轻轻梳着,梳齿划过乌黑青丝,发出细碎的簌簌声。梳了一会儿,她忽然开了口。

“小时候我娘走的时候,我才六岁。老佛爷心疼我,就把我接进宫里养,谁也不认识,每天晚上蒙在被子里偷偷哭。”晴儿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嬷嬷教规矩很严,犯了错就罚跪,一跪就是小半天。我那时候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是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后来不想了。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累了。累了就不想问了,过一天算一天,好坏无所谓。所以你现在在想什么,我能猜着。我这份‘无所谓’是打小磨出来的,你却是在我眼前一天天被逼成了这样。”

小燕子从镜子里望着她。晴儿素来温温柔柔的,话不多,极少提及自己的过往。此刻她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却藏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晴儿。”小燕子轻声唤她。

晴儿将梳子放下,从小燕子身后俯身搂住她的肩。镜子里映出三个人的身影——紫薇静立在窗边,晴儿环着小燕子的肩,小燕子端端正正地坐着。这场景像极了从前在漱芳斋的模样,那时三个人围坐一处,啃着糖糕、说着悄悄话。可镜中三张脸,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那时候小燕子笑得多,紫薇愁得少,晴儿从来不在人前提自己的苦。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给你打气。”晴儿的声音从她耳侧传来,“我只想告诉你——你要是心里头苦,至少在这里、在我们面前,不用装。哪怕只是今天这半日。”

小燕子垂下眼帘,看着晴儿搭在她肩上的手。那只手白净纤细,指尖微微泛凉,和她自己的手一样凉。她抬起手想覆上去,可手指在晴儿手背上停了一息,还是收了回去。

“我没有装。”她说,声音平静而温和,“我只是觉得,不指望了,反而踏实。想过得好才觉得日子苦,我早就不指望那个了。”

她端给紫薇一杯茶,又给晴儿添了一杯,然后把自己的杯子推到一边,说了句“我得留着肚子吃你们带来的点心”。一句话说得轻轻巧巧,把场面从深渊边上拉了回来。

紫薇接过茶杯,望着青碧色的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把小燕子这句话放在舌底下反复咀嚼——不指望了,反而踏实。

小主,

这份平静里的认命,比嚎啕大哭还让人揪心得难受。

傍晚时分,紫薇和晴儿起身告辞。小燕子送到大门口,马车停在巷子里,马儿打着响鼻,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辘辘的声响。晴儿临上车前忽然回头,拉住小燕子的手将她带到一旁,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话。

“我求的签没解完,老佛爷那边还在松动。你要撑住,但也别死撑。”

小燕子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黏着马车渐渐远去的身影,脚步却钉在二门口,站了很久很久。明月上前给她披上那件从大杂院带回来的旧棉袄,她拢了拢前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也学会出神了。

待她挪回房里时,窗棂外的天色早已浸成了深灰。她从镜奁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压在最底下的那张鹅黄色信笺——晴儿给的,写着“小燕子,今日太阳很好,我不知该替你许什么愿”。她怔怔望了片刻,指尖轻轻把信笺抚平放回原处。抽屉合上的声响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像是怕惊醒了信笺上未凉的暖意。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望着西厢书房的方向。那盏灯依旧亮着,昏黄如豆。她望着那盏昏黄的灯伫立良久,才抬手缓缓关上了窗,将满院清寂关在了外头。

忽然之间,她意识到院子变了。那株海棠的叶子绿得发黑,明明夏天还没到。这院子静太久、静太久了,静得连海棠都不敢落叶子。

“明月。”她回头,声音平缓而清晰。

“奴婢在。”

“明早把库房的旧账再搬一箱来。”她的手轻轻搁在算盘上,指尖微拨,一颗珠子脆响着落回原位,在寂静里敲出一丝空茫。

“下个月是额娘生辰,府里的寿宴采买我提前排。”

而在福府正院的佛堂里,福晋跪在蒲团上,拨了一颗又一颗佛珠。檀香缭绕中,她闭着眼睛,眉心蹙着一道浅浅的纹。

“菩萨,”她喃喃道,“那孩子一日比一日瘦,一日比一日话少。她什么都不说,反倒叫我心里更难受。若是有福气做额娘的修不到,求菩萨护着她些。”

佛珠在指尖顿了一瞬,才又缓缓拨动起来。窗外一朵石榴花悄然落地,那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没入檀香里,谁也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