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平静下的暗涌

时近仲夏,福府里的石榴花开得盛了,红艳艳堆了满墙,像是谁在青砖灰瓦间泼了一瓢朱砂。

小燕子的日程依旧排得密密麻麻,连半刻空闲都寻不到。卯时起床请安,辰时学规矩,巳时理账,午膳后读书练字,下午做针线,晚膳后核对开销。她把福晋交下来的庶务一样一样接过去——先是针线采买,再是厨房调度,然后是四季衣裳的分派、节庆往来的礼单、下人们每月的月银造册。管事嬷嬷们起初还等着看笑话,可账册翻了几遍,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比前任管事细致了不止三分,便渐渐收了声。

福晋在福伦面前夸了她,话说得含蓄,只说“二少夫人年纪虽轻,办事倒老成”。可私下里,福晋不止一次拉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日渐尖削的下颌上,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双手凉得不像话,福晋便嘱咐丫鬟去煮姜枣茶,又叫人往她院里多送了一篓银霜炭。

福伦点着头说“懂事了就好”。尔康从军营回来用饭时也对她客气了许多,偶尔还会在饭桌上问她一句“小燕子近日操劳,身子可还好”。小燕子一一应对,礼数周全,笑容得体。

府里上上下下都议论着,福二少夫人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只有明月知道,那不过是她在福府的规矩和人前该有的样子。关上院门,她依旧不怎么说话。饭依旧吃得极少,一碗白饭拨拉半晌,菜夹三筷子便搁下了。夜里依旧睡得迟,不是核算账目便是抄录典籍,非得熬到眼皮沉得抬不起才肯上床安歇。有时候明月半夜起来添茶,看见她坐在窗前,什么都不做,只是望着窗外那株海棠发呆。海棠花早落尽了,叶子倒是郁郁葱葱的,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格格,您看什么呢?”明月小声问。

“没看什么。”小燕子收回目光,拿起账册翻了一页,“就是觉得……这院子里的四季,比宫里的还快。”

明月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只觉得格格的声音像秋风里的落叶,干干的,轻轻的,一踩就碎。

这天傍晚,小燕子从福晋房里核对完端午节的节礼单子出来。福晋留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话里话外都是“别太劳神”“想吃什么就跟厨房说”,临走还塞了一碟刚蒸好的藕粉桂花糕。小燕子端着那碟糕往自己院里走,路过正堂时,迎面撞见尔泰从外面回来。他穿着官服,手里拿着马鞭,额上沁着薄汗,显然刚从兵部衙门回来。两人在回廊拐角处迎面碰上,避无可避。

“二爷。”小燕子侧身让开半步,微微垂首,声音淡得像池子里的静水,平静得就像在跟寻常同僚打招呼。

尔泰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夏日的晚霞斜斜地照进回廊,映在她侧脸上,将那道瘦削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她了。她比刚进府时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愈发尖细,颧骨的弧度也愈发分明,那双眼睛倒是依旧明亮,可那亮早已不是从前的亮——从前的亮是燎原的野火,噼里啪啦地烧得热烈;现在的亮是蒙了薄尘的镜子,光光滑滑地照着,照不出底下藏着的半分情绪。

“嗯。”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本想象往常一样擦肩而过,却鬼使神差地又开了口,“听说你最近把府里的账目理得很清楚。阿玛夸你了。”

“分内之事。”小燕子的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尔泰忽然有些不自在。他想起自己好像从成婚第一天起,就没有和她好好说过一句话。不是“二爷醉了”,就是“二爷不必解释”,要么就是“不必了”。她的回答永远简洁、得体、滴水不漏,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墙,他连个搭话的缝都找不到。

“……你用过晚膳了?”他问。

“用过了。”

“今晚吃什么?”

“厨房做了清蒸鲈鱼,火腿炖肘子,油焖春笋,还有凉拌黄瓜。”她一一报出来,像是在背今天的账目。

尔泰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连“今晚吃什么”这种话,都聊得像在办公务。她从前在宫里的时候,也是这样说话的吗?他试图回忆小燕子以前的样子,却发现自己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她的模样——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太液池边扑腾着抓蝴蝶,笑起来连廊下的风铃都跟着晃个不停。

后来那个影子落了水,被他捞起来,裹在毯子里瑟瑟发抖。

再后来,她就站在喜堂上,被他轻飘飘一句话,钉成了挂名夫妻。

“你……”尔泰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要是缺什么,就跟额娘说,跟我说也行。”

“不缺。”小燕子微微颔首,“二爷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厨房的账目今晚要核完。”

尔泰沉默了一息,侧身让开了路:“去吧。”

小燕子从他身边走过,步摇纹丝不动,腰背笔挺。她身上的安神香已经换了一味更清淡的茉莉,在夏日的晚风里若有若无地飘散。尔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那个香气和银锁那夜他闻到的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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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喜。”他忽然唤道。

“二爷?”

“二少夫人最近……用了什么新的香?”

四喜挠了挠头:“回二爷,似是明月从库里领的干茉莉,自家缝的香包。二少夫人的安神香用完了便没再去领,想来是嫌麻烦。”

尔泰沉默了一息,把马鞭往四喜手里一塞,大步走向书房。他没有再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