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杂院的慰藉

成婚满一个月的那天,小燕子第一次走出了福府的大门。不是回宫,不是去庙里进香,不是去任何福二少夫人该去的去处。她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素色衣裳,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带着明月从后门出去,在巷口雇了一辆青帷小车,一路往城西驶去。明月坐在她身旁,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将手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那里面是两包碎银子、三帖药材,还有小燕子用素绸缝了大半个月的几件小衣裳。

马车穿过半个京城,从朱门广厦驶入青砖灰瓦的窄巷。车轮碾过坑洼的石板路,车身颠簸得厉害,小燕子却坐得越来越直。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些剥落的墙皮、晾在竹竿上的旧衣裳、蹲在门口剥豆子的妇人,眼底那片冰封了一整个月的灰霾,终于泛起了一丝融解的暖意。

“格格,到了。”明月轻声说。

小燕子下了车,站在那条熟悉的胡同口。胡同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墙根爬着暗绿的青苔,几只芦花鸡正埋着头在垃圾堆里刨捡食物。一个光屁股的小男孩蹲在墙根下玩石子,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尖叫着跑开——“小燕子姐姐回来了!小燕子姐姐回来了!”

这一声喊像石子投入水面,原本安静的胡同忽然活了。歪斜的木门一扇接一扇地推开,拄着拐杖的老人、挎着菜篮的妇人、蹦跳着的孩子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将小燕子紧紧团团围住。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噔噔噔”扑上来,牢牢抱住她的腿,仰着红扑扑的脸蛋脆生生叫“姐姐姐姐你怎么才回来”;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挪过来,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摸了又摸,哑着嗓子念叨“瘦了瘦了”。

小燕子被他们簇拥着往里走,被那些粗糙却温热的手、亮堂又热切的嗓门、毫无章法却掏心掏肺的热情裹挟着,一步步推进了胡同尽头那座最宽敞也最破败的院子里——大杂院。

廊下的青石板阶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埋着头,眯着眼,一针一线缝补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褂子。听见外头的动静,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脸上,先是一怔,紧接着那布满皱纹的手便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孙婆婆。”小燕子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声音比在福府里轻了三分,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她自己。

孙婆婆伸手捧住她的脸,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的面颊,一遍一遍地摩挲,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个梦。她的眼眶湿了,却咧着嘴笑:“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在那边吃不好?”

“没有,”小燕子摇头,握住她的手,“吃得可好了,就是想您做的烙饼。”

孙婆婆“哎哟”一声站起来,一边抹眼睛一边往灶房走:“婆婆这就给你烙!你等着,等着啊——”

小燕子没有拦她。她知道孙婆婆需要做点什么。这些老人和孩子们,和那些成天琢磨该说什么话的人不一样——他们看你瘦了,不会问“是不是过得不好”,而是想给你烙张饼。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老刘头从屋里摸出他那把断了弦的旧二胡,捏着剩下的那根独弦,吱吱呀呀地拉出一段不成调的曲子,非要让小燕子点评。小燕子笑着说“比上次好多了”,他的眼睛便笑成了一条缝。几个半大孩子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阵子胡同里的新鲜事——王大娘家的大黄狗生了六只小狗崽,赵老头的屋顶漏了雨是小柱子爬上去补的,对门新搬来一户卖豆腐的人家。

小燕子听着,笑着,问着,那双在福府里像枯井般沉寂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像是有人重新往井里注满了澄澈的活水。

明月蹲在灶房门口帮孙婆婆烧火,不时偷眼看向院子里。她看见格格盘腿坐在石阶上和孩子们翻花绳,动作利落得像个老手,嘴里念念有词地教一个流鼻涕的小男孩怎么把线翻成“桥”再翻成“狗”。她看见格格笑着把一个输了花绳就要哭的小丫头搂进怀里揉脑袋,说话的声音大起来,手势也大起来,笑得脸颊上总算有了一丝血色。

明月低下头,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跳动的火光照着她的脸,也照着她眼角偷偷淌下来的细碎眼泪。她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过格格这样笑了。

孙婆婆站在灶台前烙饼,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却忽然低声道:“明月,你老实跟我说——她在那个府里,到底过得好不好?”

明月的手猛地一顿,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像是撞破了满室的沉寂。她咬着下唇,半晌才闷声说了一句:“……不好。那里的二爷心里头有别人,格格天天一个人守着空屋子,话也不说,觉也不睡,瘦了大半圈。”

孙婆婆翻饼的手顿了片刻,指尖的竹铲在饼面上轻轻磕了两下,才又慢悠悠地继续翻着。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从盐罐里多捻了一撮盐洒进面里——小燕子喜欢吃咸口的烙饼,她记得。

烙饼端上桌时,小燕子盘腿坐在炕上,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这个味儿”。孙婆婆坐在旁边看着她吃,递过去一碗热乎乎的红糖水,嘴里念叨着:“多吃些,多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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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一边嚼着烙饼,一边含糊地问她:“宝丫头腿上的疮好些没?上回我托人带回来的药膏,这阵子都抹完了吧?”

“好多了好多了,”孙婆婆笑得眯起眼,“那药膏真好使,结痂了,也不喊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