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斜睨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军户子弟不准在本地卫所当兵,硬是江南的调去江北,江北的调去江南,南北对调,动辄数千里!”
“将士水土不服——南方人冻死在北地风雪里,北方人病死在南疆瘴气中!有的卫所离老家万里之遥,有的七八千里,路远艰险,盘缠无着,官府不管不问!”
“路上逃亡、病亡、饿死的不计其数,真正抵达卫所的,十不存三!这一桩桩、一件件摞在一起,哪里是养兵?分明是逼人送命!”
“脑子呢?”
“真巴不得大明断子绝孙?!”
苏慕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声如惊雷:
“这是保家卫国的汉子,还是老朱家圈养的牲口!”
话音落地,
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死寂无声。
这句振聋发聩的诘问,压得朱家父子三人齐齐失语。
朱棣垂下脑袋,脸上火辣辣地烧,羞惭得抬不起头。
墙那边,
朱元璋脸上写满苦涩,身子瘫在椅中,长叹连连,一声接一声。
太子朱标执笔的手抖得厉害,墨迹洇开一片,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片刻后,
朱元璋整衣敛容,起身向前两步,面朝石墙,深深一揖:
“先生高义,是咱错了……”
“谢先生救国之恩!”
“朕受教!”
朱标不敢怠慢,立刻随父而行,面向苏慕所在方向,恭恭敬敬叩首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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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父子二人缓缓直起腰身。
“老大。”
“儿臣在!”
朱元璋神色已稳,方才的颓然一扫而空,声音沉稳有力:
“苏先生说得对,眼下这套户籍法,误国害民,非改不可!”
“不!”
“这次不修不补,直接废除!”
“还有那个坑人的世袭制,从今往后,一刀斩断!”
“不愿行医的硬塞进太医院,拿人命当儿戏;不愿扛枪的强按进军营,只当炮灰使唤!”
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咱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
“再这么走下去,大明早晚要散架!”
朱标肃然点头,深深一揖:
“父皇圣明!”
“圣明个屁?!”
朱元璋脸色一沉,拳头重重砸在案上,闷声低吼:
“真要圣明,能埋下这么多祸根?”
“真要圣明,先生还能揪出这么多毛病?”
“以后这话,少提!”
“咱不爱听!”
朱元璋到底是打下江山的人,苏慕话说到这份上,若还听不出弦外之音,那就真成了睁眼瞎。
军心,是国之脊梁。
脊梁一断,再强的身子也撑不住。
眼下国库尚丰,粮饷照发,局面还能兜住。
可万一哪天银根抽紧,发不出饷来——
那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军户本就活得憋屈,再连最后一碗饭都端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