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伏道

八月初二。黄昏。

槐树村是三个村子里最穷的一个。

村子藏在一片槐树林里,屋子低矮,墙皮剥落。村口没有井,只有一口快枯的水塘,塘底裂着口子,几条小鱼在泥水里甩尾。

沈青禾到时,村里的狗叫成一片。

狗叫得很凶,但不是有敌意的凶,是饿。她看见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在巷子里窜来窜去,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一个老头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是清汤寡水的稀粥。他看见沈青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暗了下去。

「外乡人?」他问。

「青石村的。」沈青禾说,「来找槐村长。」

老头点点头,用碗沿指了指东边:「第三家,院门掉了一半那家。」

一个中年汉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棍子。他看见沈青禾,愣了一下:「姑娘找谁?」

「我沈青禾,青石村的。找槐村长。」

汉子把棍子放下,露出一个憨厚的笑:「我就是槐三。姑娘进来喝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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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三家没有堂屋,只有一间半的土房。

屋里摆着一张破桌子,四条凳子,凳子上都有补丁。槐三的婆娘端来一碗水,水是浑浊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沈青禾道了谢,没喝,把碗放在桌上。

槐三有些不好意思:「水不好。村里井快干了,这是塘里的水,沉淀了一天。」

「槐村长,我来谈水。」

「谈水?」槐三眼睛一亮,「是不是暗泉渠的事?我听说青石村要修什么暗渠,能把北山的水引下来。」

「是坎儿井。」沈青禾说,「槐树村在最下游,暗泉渠到你们这里,水已经很少了。如果修坎儿井,可以从上游直接引水下来。」

槐三激动得站起来,又坐下。

「要我们做什么?」

「出工。」沈青禾说,「按工分水。槐树村出多少力,旱来时分多少水。」

「出!多少都出!」槐三拍着大腿,「姑娘,不怕你笑话,槐树村今年已经有两口井枯了。再旱下去,民们就只能去镇上买水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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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把工册摊在桌上。

槐三不识字,他婆娘也不识字。沈青禾就一条一条念给他听。

念到「毁约者,断其水」时,槐三重重地点头:「该!水这东西,不出力就想白得,没门。」

「槐村长不怕胡家?」沈青禾问。

槐三的脸色暗了一下。

「怕。」他说,「怎么不怕。胡家在这一带,手长。可我更怕渴死。」

他指了指窗外那口枯塘:「我的小儿子,上个月去塘里挖泥水喝,陷进泥里,差点没爬出来。姑娘,我这当爹的,不能看着娃没水喝。」

沈青禾看着他。

槐三的婆娘在灶台前抹了抹眼睛,没出声。灶台上是半锅稀粥,粥里漂着几片野菜叶子。

「槐村长,」沈青禾说,「我能看看那口塘吗。」

槐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

三人走到塘边。塘水只剩浅浅一层,底泥裂开,露出黑色的淤泥。几条小鱼在泥水里蹦跳,已经没什么力气。

沈青禾蹲下去,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放在舌尖尝了尝。

水是苦的。

「这水不能喝了。」她说,「再喝,人会生病。」

槐三的脸色更暗了:「我知道。可没别的水。」

沈青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三日后,」她说,「槐树村的人来青石村。民女先给你们一口井的水,撑到坎儿井通水。」

槐三的婆娘「扑通」一声跪下。

沈青禾连忙扶她起来:「婶子,不用跪。水来之前,谁都难熬。」

槐三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是常年做苦工留下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被逼到墙角的人,反而会生出一种狠劲。

「槐树村出二十五个劳力。」槐三说,「我算一个。」

沈青禾拱手:「谢槐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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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槐树村时,天已经擦黑。

槐三一直送到村口,还塞给沈青禾两个糠饼。饼硬得硌牙,但沈青禾收下了。

「姑娘,」槐三说,「我们槐树村穷,可我们不缺力气。只要能有水,我们什么都肯干。」

沈青禾点点头:「三日后来青石村,我女带各位看路线。」

槐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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