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
那好。沈青禾说,你带王木匠去。今晚把暗泉到青石村的路线定下来。明天天亮民夫上山。
裴长渊没走。他站在她身后,站了很久。
沈青禾。
你为什么不怕?
怕什么?
怕胡家。
她说,但怕没用。胡家断了水,咱们要么渴死要么修渠。渴死民女不肯。那就只能修渠。
她转过身看着他。
裴,你呢。你怕吗?
他说,但怕的不是胡家。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站在碑前,我不再站在你身后。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袋上停了一息。
你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爹让你守着青石村。她说,你守着青石村,民女就在青石村。你守的是民女。
裴长渊看着她。夕阳把他的脸照成暖色。
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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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青禾在自家堂屋写账本。
她写道:
七月十二。胡家断水。北山溪上段筑坝。青石村、镇口、刘家湾三镇井浅。民女决定修暗泉渠,北山暗泉至青石村七里,再至镇口、刘家湾共十五里。先修应急渠十日通水。雇民夫三十人,三倍工钱,约三十五两银子。
今日收到合作社二十八户黄豆二千八百斤。与府城钱氏粮行、马记豆铺签订黄豆供应契约。黄豆缺口暂解。
廿年令新碑立。胡贵来闹被三镇联防令镇住。碑座下发现胡家木盒内藏恐吓信。暂不理会。
裴长渊今日承认守的是青石村。也是守民女。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息。
然后把守民女三个字圈了起来。圈完之后她又把圈划掉了。
重新写:守青石村。
她把笔放下。
窗外传来王木匠和裴长渊出门的声音。他们去暗泉画线了。
月光照进院子。院子里那五口酱缸缸口的字在月光下泛着白。五号缸的酱泥今天加了白引子。五到七天后苦底变甘。
她走到窗口。月光下新碑立在老榆树旁。碑上的四个大字在夜里变成了四个黑影。
乡约。联防。护社。惩奸。
四个词八个字。像八颗钉子钉在这片土地上。
她想起赵里正今天下午说的话:沈丫头,你这个人是在把青石村一点一点刻进骨头里。
她没接话。她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一只灰喜鹊从楝树上飞起来。鸟窝里三只雏鸟在叫。叫声很细,像针。
她关上窗。吹熄灯。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明天要开工了。
她躺在床上。床板是硬的,但她习惯了。硬床让人醒着。醒着的人才能算准下一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被窗纸割成一条细白。细白落在地上,像一根没烧尽的香。
远处传来一声驴叫。驴叫声很短,像一个人把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明天第一批民夫上山。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枕边的账本。账本皮是凉的。她把账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石头。
石头不会说话。但石头沉。沉的东西压得住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