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乡民。青石村乡民在县城摆摊,归乡约管。乡约上写了,不受非乡约所列之限制。意思是,乡约没写要交的费,民女不用交。
钱穆之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不是肌肉,是笑。笑从嘴角开始,没到眼睛就停了。
沈姑娘。你拿二十年前的乡约,挡现在的衙门。
不是挡。沈青禾说。是按规矩来。钱师爷在府城当过十年师爷,比民女更懂规矩。规矩是什么?规矩是写下来的东西比说出来的人大。民女手里有写下来的东西。钱师爷手里如果有,民女照交。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巷子口安静了三息。
钱穆之看着沈青禾。不是愤怒,是重新打量。他来之前以为这个农家女靠的是蛮横。来之后发现不是。她靠的是纸。账本。乡约。县学的信。周大福的契书。鸿运楼的合约。每一张纸都是一堵墙。他把左手缩回袖子里。断指的疤痕在袖口的布上蹭了一下。二十年前在府城,他也是被纸绊倒的。
沈姑娘。他说。纸会过期。
沈青禾说。过期了再写新的。钱师爷,规矩过期的那天,民女交管理费。
小主,
钱穆之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左手还是缩在袖子里。步子还是不快不慢。
李大牛在摊后面把一整块饼全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青蛙。他不敢嚼出声。看着钱穆之走远了,才把饼咽下去。
青禾姐,他说纸会过期。
会过期。但不是今天。沈青禾说。钱穆之今天来,不是来收管理费的。是来认人。他想看看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看完了他走了。下次再来,就不是一个人了。
下次带谁来?
带衙役来。带文书来。带周德茂签了字的条子来。沈青禾把桌上的乡约文书展开。赵里正的朱红印章被日头晒得有点褪色,但圆形轮廓依然清晰。她拿鹅卵石压上去,多了两分力。但他下次来的那天,纸还没过期。规矩还在我这边。
午时刚过。巷子口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妪。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块蓝布,布的角用别针别在篮沿上。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先探出拐棍,再迈出右脚。左脚拖在后面,鞋底已经在石板上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走到摊前。拐棍在地上一顿。
姑娘。摊子上,卖的是豆腐?
是。板豆腐、嫩豆腐、卤豆腐干,还有酱油,豆酱。
哪一种软?
嫩豆腐最软。
来一块。老妪从竹篮里摸出三文铜钱放在桌上。铜钱是她用蓝布包着的,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六文钱。她挑了三文干净的,排在桌上。排得很慢,每一文铜钱都要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看正面、看反面、看边沿,确认不是破的。排完了,把蓝布重新包好,放回篮底。
沈青禾用木勺舀了半块嫩豆腐,放在荷叶上。嫩豆腐在勺子上颤了一下,颤得极轻,像水面上的涟漪。荷叶的边缘微微翘起,把豆腐围在中间。沈青禾加了一句:大娘。蘸酱油吃,免费蘸。不另外收钱。
老妪看了看酱油罐子。
沈青禾用竹签点了三滴酱油滴在豆腐上。酱油顺着豆腐的斜面往下淌,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痕在雪地上化开。
老妪拿起竹勺,舀了一口。豆腐进了嘴里,没嚼。是用上颚和舌头压碎的。压碎之后酱油的味道才从豆腐里渗出来。先咸,后甜,尾味带一丝黄豆的焦香。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亮在眼神,亮在瞳孔。瞳孔在黑眼珠里缩了一瞬,像针尖刺破了水面。
这个是什么豆做的?
本地黄豆。泡了六个时辰。石磨磨了三遍。
不是豆的问题。老妪把竹勺放在桌上。她的手背皱得像干涸的河床,但手指是稳的。是酱油。酱油里有东西,不是盐的咸,是?她顿住了,找不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