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把豆浆喝完。碗底剩了一层豆浆水,碗底被豆浆的热气蒸出来的那圈白膜已经干了,干成了一层薄皮。她把碗放在磨盘上,碗放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孙有财,他会来找我的。」
「你怎么知道?」
「他把算盘和账本带走了。算盘带走了,他就不是退了。他是准备重新来。」她站起来。「但他能来,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没地方去了。」
她走到院门口。院门口的东道方向,远处有一个影子,影子的步态和裴长渊不一样,裴长渊走路的步伐是稳的,每一步落地前脚掌先探,探到地面之后才压重心,这个影子走路的步伐是沉的,沉的方式是每一步都像在踩一件不想踩下去但又必须踩的东西。
她认出了这个步态,不是孙有财,是她自己,她早上试过用孙有财的步态走了三步,走完之后脚底板发麻,那种麻是从脚心的涌泉穴往上走。她当时就知道,孙有财,他来了。
她现在看见的那个影子,是一个肩上背着包袱,头发比昨天白了半寸的中年人。
孙有财。
他在磨坊门口站住了。没进门,他进过她的门,三个月前,那次他是来谈条件,那次他站在磨盘前面,铁尺抵着扁担头。今天他站在门外,站的位置是一步远,一步远是他第一次来时的距离,他退回去了。
「沈姑娘。」
「孙老板。」
这个称呼。两个月前他让她叫「孙老板」,意思是她的豆腐坊不配跟他平起平坐。今天她自己叫出口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来,」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包袱里有四样东西。算盘、账本、铁钉、布幌子。你是来,」沈青禾顿了一下。「你是来交账本的。」
孙有财的手指在包袱的扎口上摸了一下。扎口是他今天早上系的,三个活扣,和沈青禾的手法一样。他摸的力道很轻,轻是因为猪油渣使不上劲,也是因为他不敢使劲,他怕扎口一解,包袱里的四样东西就会散,散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小主,
「我不是来求你。我,我把一个月的黄豆账,还有镇上食肆客户的单子,老客户的豆腐口味偏好,孙记做了十二年,这些账,」他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卸的时候包袱从肩膀上滑下来,滑到手臂上,手臂上的布衫被算盘硌出一道印。「这些,给你。孙记欠七十二两,这些账抵,抵不了七十二两,但抵个,抵个,」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嘴唇在抖,抖的幅度不是明显,是极细微的,细微到他自己都没发现,但他的下巴尖跟着嘴唇一起在动,下巴尖上有一颗新冒的白胡子茬,昨天还没有。
沈青禾看了一眼那个包袱。包袱放在地上,扎口还系着,没解。
她没去拿。
「孙老板,我不要你的账本。」
孙有财的手从包袱上拿开。拿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包袱的布面上划了一下,往自己这边,不是往她那边。这个方向是意外,他本来是想把包袱推过去的,但他发现自己推不过去,因为包袱里的算盘硌着他的手背,硌的方式是他以前每天拨算盘的方式,他知道每一粒珠子的位置,不用看能拨到。
「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沈青禾说,「但你如果愿意,我这里可以给你一件事做,不是雇你。孙记关了,但孙记的老客户不会跟着铺子一起关。那些老客户,谁去招呼?」
孙有财看着她的眼睛。眼睛里的东西他能看清,不是施舍,不是炫耀,不是赢了之后的那脚踩。是账,一笔新的账。
「怎么招呼?」
「你做了十二年,你知道每一个老客户家里几口人、吃豆腐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