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把炭条放下。
「怎么关的?」
「自己关的,把门板都卸了,豆腐脑倒阴沟里去了,布幌子也解了。」李大牛喘着气。「镇上的人都在说,说他欠了七十八两,七十八两,整个镇上的粮铺都在找他。」
「他人在哪?」
「不知道,今天早上有人在镇北老屋那边看见过他。老屋是他三年前买的,一直空着,今天门从里锁了。有、有个人还看见他把包袱放在桌上,里头有算盘、有账本、还有,」李大牛咽了一下口水。「还有一枚铁钉。烧弯的。」
沈青禾听完没说话。她把炭条从草纸上拿起来,在账本的边角画了一道短竖,短竖的旁边画了一道长横。一竖一横,是她今天画的第五条线,和昨天画的那条指向「孙」的线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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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这两条线。一条竖,一条横,交叉点不是今天,是三个月前。三个月前孙记第一次降价,第一次买通食肆,第一次在村口那根槐树下堵她的路,那个时候他的孙记豆腐铺还是镇上最好的,每个月流水二十三两,纯利六两。
三个月后,他的铺子关了。关门的原因不是她抢了他的生意,是因为他的靠山倒了。靠山倒了不是他的错,但他错在把整个铺子的命脉押在了靠山上。
她放下炭条。
「大牛,你再去一趟镇上。不是为了看孙记关门,是去看另外三家豆腐铺。」
「看什么?」
「看他们的价牌,今天的价和昨天的价,差几文。」
李大牛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扁担在门框上又磕了一下,磕出的响声比刚才轻,是他这次小心了。他走了,走的方向是往东,往镇上去的东道。
沈青禾坐在磨盘边上。磨盘的石面比空气凉,凉是因为磨盘在屋里,不见太阳,石面吸了夜里的潮气,潮气从石面的孔隙里渗出来,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冰凉从掌心往手腕蔓延。
柳氏从灶房里端了一碗豆浆出来。豆浆是新煮的,碗沿上有一圈煮豆浆时起皮留下的白膜,她没撇,她端过来放在磨盘上,碗底碰到石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叮。
「青禾,孙记关了,你应该高兴。」
「没有高兴。」沈青禾说,「他关了,不是因为他卖不过我,是因为他跟错了人。」
「跟错了人,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是。」沈青禾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的温度刚好,不烫,她给灶房改过的灶膛能精确控温,火小的时候豆浆的热力刚好能维持在一个不会沸也不会冷的点上。「但他临走之前把他铺子的门板自己卸了,没有掀,没有砸,是一块一块卸的。卸完了摞在墙根,摞得整整齐齐。这不是败,是退场。」
柳氏没接话。她在磨盘对面的板凳上坐下,坐下时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刮痕在青砖上不太明显。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的方式和沈青禾半年前见到的不同,以前是十根手指全部绞进去,绞得指节发白,现在是手指松松地搭着,拇指和食指之间还留了一条缝。
「你变了。」沈青禾说。
「我变了?」
「你以前,听到这些事,手会绞在一起。」
柳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还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确实没有全部绞进去,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那道缝里能看见围裙的蓝布。她把手摊开,摊的时候手指有些犹豫,犹豫的原因是,她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去绞手指了。
「你爹说的,」柳氏停了一下,「你爹说,你比你大伯父家强,我们这屋的事,你说了算。」
「我爹说的?」
「前天说的。在灶房里,就我们俩。他说,青禾能把胡坤挡回去,能把孙记熬关,她比你大伯父强,也比祖母强,也比,」柳氏没往下说。
「也比谁?」
「也比他自己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