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跑堂的表情,跑堂说你这小孩,上次算不清楚。这次算清楚了。算清楚了,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姐姐教了他七段话。七段话,他背了一天。背到脱口而出。背完了,姐姐考他。考他的时候,她故意打断,他正在说第二段,她突然问损耗是多少。他停了一下,然后接上了。接上了,他知道自己能应付打断。
他又想起跑堂尝卤汁的样子,筷子蘸了一滴,尝了,点头。。一个字。但这个字比上次你回去让你家大人来重了一百倍。
他站起来。背上空竹筐。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太阳在西边。他走进院门,柳氏在厨房,青谷在廊下背书,青苗在地上画画。
沈青禾在屋里。
他走进去。
谈了。他说。没成,但没砸。跑堂说后天再来。他让厨房试豆腐。试好了,掌柜见我。
沈青禾听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他,他的脸比上次不一样了。上次回来,脸是灰的。这次回来,脸上有汗,但眼亮了。
你说了七段话?
说了。沈青山把经过讲了一遍,进门放豆腐,问句,等了三息,跑堂看了,问了,他答了。算损耗、算差价、说交货、说信誉价。跑了尝了卤汁,说。
沈青禾听完了。她沉默了约三息。
你算差价的时候,跑堂用了不同的算法。你怎么接的?
他算差价乘量,九百文抵九百损耗。沈青山说,我在心里重算了一遍,发现他算的方式不对。一文二一斤乘十五斤,十八文。孙记一文乘二十斤,二十文。十八比二十少两文。加上损耗差三文,一共省五文。一天五文,—月省一百五十。
沈青禾看着他。他接住了跑堂的算法,并且在现场重新算了一遍。这不是背的。这是他真的懂了。
她说。后天去等结果。成了你回来跟我说。不成回来我也不说你。
沈青山看着她。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我今天在回来的路上,坐在柳树底下,
他说到这里,停了。
沈青禾等着。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他说完,眼圈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红了,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沈青禾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肩上,肩膀上有麻绳勒的红印。她按了一下,没有用力。
你有用。她说。不是第一次,是一直都有用。以前你帮我背豆腐,有用。你帮青苗画渠,有用。你帮爹巡渠,有用。只是以前的,你不觉得。今天你觉得了,因为你自己去做了。自己去做的比帮别人做的更觉得有用。
沈青山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冷,是憋着。
他抬起头。眼圈还红,但没有泪。
姐,后天我会谈成。
沈青禾说。
他走出屋。走到院门口。栅栏上的艾草,薄荷味浓。新鲜的。裴长渊今天早上又换了一束。
他摸了一下艾草,凉,像今天在鸿运楼门口站的那一刻。那一刻,他笑了。笑得短,但自然。十岁,但我家的豆腐不碎。不碎,是他说的,是他自己说的,不是姐姐替他说的。
他走进自己的屋。枕头底下那张纸还在。七段话,他不需要再看,他已经背住了。但他还是拿出来看了一遍。不是为了背,是为了看。看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不像十岁。
他把纸折起来。放在枕下。
他躺在床上。窗外,沈大柱在巡渠。脚步声稳。他听着脚步声像听一首曲子。踩,踩,踩。每一步间隔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人走路,不是钟走针。人有呼吸,呼吸在脚步里。他闭上眼。明天不用背七段话了。后天去县城。后天会有一个结果。结果成或不成:成了,他就是沈家豆腐的县城供货人。十岁,供货人。他笑了,无声。笑完了,他把被子拉上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枕下那张折起来的纸上。纸上有墨味。墨味苦。苦味让他记住了:他是在学东西。学东西,苦。苦完了,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