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腐竹第一炉

年底前五两银子的承诺,不只是能做到,是可以提前做到。

回家的路上,沈青禾走到裴长渊给她留东西的那个换货点,村子北边那棵大槐树底下,一块平石头上。石头上放着一只整鸡和一捆干笋。

鸡是处理过的,拔了毛,内脏掏干净,刀口和那只兔子一样干净利落。比那半只兔子的分量多了一倍。干笋是山上的冬笋,剥了壳,三根,粗壮,笋尖发黄,笋身上的纹理清晰,像是被人用刀仔细刮过了表皮。

她上次给了裴长渊两块豆腐、一碗豆腐脑、一袋豆渣——值约三十文。这只鸡和三根冬笋,鸡值八十文,冬笋值十五文,加起来九十五文。

他给多了。

不是多给了几文的那种多,是多了将近三倍。差了六十五文。

要么他不会算账。

要么,沈青禾把鸡和笋拿起来,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往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山上的松树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排黑色的轮廓,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松脂的味道,松脂的味道很特别,不是普通木头的气味,是树脂被太阳晒了以后渗出来的那种黏腻的、带着一点甜的苦味。

裴长渊不在这个轮廓里。他已经回去了。

沈青禾把鸡和笋抱回家,走进厨房,把它们放在灶台上。

柳氏看见那只整鸡,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沈青禾没有解释鸡的来历。她只说了一句:以后每周给他送一次豆腐,他给我猎物。这是交换。

柳氏没有追问。她把鸡放进锅里,加水,点火,今天晚上,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肉吃。

沈青禾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他明显给多了。

要么是不会算账。

要么不是。

她把灶里的柴火调整了一下,火苗往上升了半寸。锅里的水开始冒更大的泡了,鸡在沸水里翻了一个身,露出一段白色的翅膀。

腐竹第一炉成功了。

从明天开始,这个家真正有了两条收入线,豆腐和腐竹。加上裴长渊的猎物交换,蛋白质来源稳了。弟弟的药钱可以攒出来了。

沈青禾转身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

月亮比昨晚亮了一点,云散了,银白色的光打在院子里那盘新磨上。磨盘的推杆横着伸出来,木头上还有王木匠刨过的痕迹,一道道平行的刻痕,整齐但不机械,是人的手推出来的纹路。

她看了一眼磨盘,看了一眼新灶,看了一眼晾架上还挂着的两根没拿去赶集的腐竹,淡金色的薄膜在月光下泛着一点银光,像是两片很薄很薄的叶子挂在树枝上。

然后她进了屋,在账簿上写下了一行字。

腐竹第一炉,十二根,四十八文。B端合同:李家菜馆,每周五十根,四文一根,锁价半年。

写完,她把笔放下,吹了吹墨迹。墨迹在纸面上干了,字迹清楚,一笔一划,不是青山的稚拙,也不是柳氏的那种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的字,有一种理科生特有的工整,每个字的间距几乎一样,但仔细看又不一样,间距的差异像是呼吸的节奏,不均匀但自然。

窗外,夜风把晾架上的腐竹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她在想一件事,不是腐竹,不是账,不是五两银子的承诺。

是裴长渊给多了的那六十五文。

不是不会算账。

是,她不知道什么。

但她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沈青禾把窗户关上,把灯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隔壁青谷的呼吸声,平稳的,健康的,不再有那种让人把心提到嗓子眼的撕裂感。他的呼吸像是一根平稳的线,从暗处穿过来,穿过墙壁,穿过院子里的风声,落在她的耳朵里。

她闭上了眼。

明天,做第二批腐竹。五十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