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春节过得快。
腊月三十包饺子看春晚,正月初一走亲戚拜年,初五迎财神放了挂鞭炮,一晃就到了正月十五。正月十五过了,这个年才算真正过完了。
苏念念站在穿衣镜前整了整衣领。
今天是年后第一天上班。
镜子上的女人二十八岁,鹅蛋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头发扎成低马尾,别了一枚银色的发卡。穿了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里头是白色高领毛衣,下身是黑裤子、黑棉鞋。
比四年前刚重生那会儿丰腴了不少,脸上有气色了,眼底下也不青了。
妈,你好了没?念宁在门外喊。
好了好了。苏念念推开屋门。
念安和念宁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吃早饭。周翠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勺子,一口一口喂念宁喝小米粥。念安自己端着碗,呼噜呼噜喝得满嘴都是米粒。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苏念念拿了条毛巾给念安擦嘴。
妈妈今天上班班?念宁仰起脸,嘴角挂着一圈米汤。
对,妈妈今天上班。你和哥哥在家听奶奶话,知道吗?
知道!念宁点头,又低头喝粥。
周翠花摆摆手:你快去,别迟到了头一天。家里有我呢。
苏念念应了一声,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这才出门。
省城的二月还是冷。
出了军区大院,苏念念裹紧大衣,往公交站走。路过街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街角新开了个自由市场。
年前还没有,过完年突然就冒出来了。十几二十个摊位沿着路边一字排开,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日用百货的,还有修鞋的、配钥匙的、爆米花的。
苏念念走过去看了一圈。
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卖鸡蛋,跟前摆着个竹篮子,篮子里铺了层稻草,鸡蛋码得整整齐齐,少说有三十个。
大娘,鸡蛋咋卖?
八毛一斤。
能便宜点不?
不中,就这价。老太太把棉袄裹紧了,集上都是这个价。
苏念念笑了笑,没还价,称了两斤。
她又往前走,看到一个卖早点的摊子。
摊子不大,一辆平板三轮车上架了口大铁锅,锅里冒着热气。车旁边摆了三张矮桌、几个小马扎,已经坐了两三个人在吃。
老板,这是啥?
阳春面,一毛二一碗。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系着个白围裙,手里拿着双长筷子,正在锅里捞面。
苏念念看了看锅里——清汤,面条细得像线,上头飘着葱花和一点点油花。
来一碗。
好嘞,坐。
摊主麻利地把面捞进一个大搪瓷碗里,浇了两勺汤,撒了把葱花,又从旁边一个小罐子里捏了一撮虾皮撒上去,最后淋了几滴香油。
您的面。
苏念念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香。是猪油的香味,混着葱花的清香和虾皮的鲜味。
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面条是碱水面,细细的,有韧劲,咬下去一声。汤底不算浓,但鲜,猪油的醇厚加上虾皮的鲜,还有葱花提味,喝一口从嗓子暖到胃里。
好吃。苏念念又喝了口汤。
摊主笑了笑:好吃您常来。
苏念念点点头,一口面一口汤,把这碗阳春面吃了个干净。
吃完她擦了擦嘴,站起来付了钱。
一毛二一碗,不贵。但苏念念想的不是贵不贵——她想的是,这才几年啊。
四年前她刚重生那会儿,个体户还是稀罕物,开个店还得偷偷摸摸的。现在呢,自由市场遍地开花,摆摊的、开店的、做买卖的,大家都不藏着掖着了。
改革开放,真的变了。
念念餐饮集团的办公室在省城钟楼附近的一栋三层小楼里。
说是集团,其实也就十来个人。苏念念是总经理,孙淑芬是副总经理,底下有采购部、财务部、运营部、后勤部,再加一个前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