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也不客气了。一个个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

那面条筋道得很，咬下去弹牙，嚼起来有股子麦香味。猪肉臊子浇上去以后，每一根面条都裹着酱红色的油光。肥肉丁入口即化，瘦肉丁越嚼越香，八角的辛香和桂皮的回甘混在酱汁里，渗进面条的每一个毛孔。

最要命的是那勺辣子。

红油顺着面条淌下来，滴在碗底，和臊子的汤汁融在一起。辣味不是那种蛮冲的辣，是带着芝麻香的、温温吞吞的辣，从舌尖一直暖到嗓子眼。

那个年轻工人吃得满头大汗，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掉，嘴唇被辣得通红，嘴里还不停：过瘾！过瘾！苏老板，你这面比街上的馆子强十倍！

孙大勇蹲在墙根底下，一碗面吃得精光，连碗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擦干净了。他抹了抹嘴，冲苏念念竖起大拇指：苏老板，你这手艺，搁以前那是御厨的活儿！

苏念念笑了笑，又给每个人添了面。

工人们吃饱喝足，下午干活更有劲了。和面的和面，搬砖的搬砖，刷墙的刷墙，整个门面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到了傍晚收工的时候，门面的地面已经清理干净了，墙面的旧灰也铲了大半。按照这个进度，十天完工问题不大。

工人们散了，苏念念一个人留在门面里，收拾碗筷，洗锅刷灶。

她把灶台收拾利索，走到前头门面，站在门口往外看。

老城区的傍晚很热闹。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街上过，菜市场的摊贩们正在收摊，卖烤红薯的老头在街角支起了炉子，红薯的焦香味飘过来，混着煤烟味和炒菜的油烟味。

苏念念深吸了一口气。

这地方，她选对了。

正看着，街那头走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前头那个穿灰夹克，戴个鸭舌帽，胖墩墩的身板——不是刘胖子是谁。

苏念念的眼睛眯了眯。

但刘胖子没往这边来。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门面，又看了看苏念念，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转过身，跟后头那个人说了几句什么，两个人往巷子那头走了。

后头那个人苏念念没见过。瘦高个，穿一件灰色涤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脚上是一双棕色皮鞋——这种打扮在1978年的小县城里，扎眼得很。

苏念念站在门口，目送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刘胖子没亲自来闹。

这反倒让苏念念心里更不踏实了。

刘胖子是什么人？地头蛇，横行惯了的主。上回拦着房东不让签合同，那是他的做派——能吓住就吓住，吓不住再想别的招。今天他亲自来转了一圈，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换了路子。

苏念念关上店门，骑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

张科长说刘胖子跟南边来的人走得很近。今天她在街对面看见的那个瘦高个……会不会就是南边来的？

她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她想明白了——刘胖子不会这么算了的。

她得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