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又一层。
这潭水底下,到底,还压着多少张脸?
——
“说吧。”江野立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坐着的老人,“你今天约我来,不只是为了,跟我叙叙这半年的旧。”
林老爷子也站了起来。
他比江野矮半个头,可这一刻立在亭子里,那股久居人上、掌着一城生死的气势,压得满园的风,都滞了一滞。
“聪明人,说话省力。”老人道,“我给你三天。”
“三天之内,”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把夜系、把恒昌、把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家当,原原本本,交出来。你那个‘夜’的名号,从此在江城,抹了。你带着你母亲,滚出江城,我留你们娘俩一条命——就当,还你那一针。”
“三天后你要是不交,”老人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却字字像冰,“我就替你交。”
“你的产业,你的人,你那个躲在半山别院的母亲,还有……”他顿了顿,“临海那个,替你守着微光的姑娘。”
“一处一处,我都替你,料理干净。”
——
江野立在亭子里,一动不动。
他终于明白,昨夜裴衍那五路反扑,算什么了。
那是看门的,临走前,随手拨弄的几下。
眼前这个人,这个真正的话事人,这个在他身边坐了半年、把他的底牌一张一张看遍了的老人——他要下的,是一盘早就铺好的,把江野的产业、人脉、家人,三处一齐收口的死局。
网,半年前就织好了。
今天,只是收口。
“三天。”林老爷子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凉茶,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恩主模样,仿佛方才那些诛心的话,从没出过口,“恩公,好好想想。”
江野没有回话。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园子外头走。
走到那道朱漆的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身后,亭子里,那个老人苍老的声音,飘了过来,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惋惜。
“江野。别怪老朽心狠。”
“在这座城里,做这一行的——”
“到最后,谁的手上,都没干净过。”
江野没有回头。
他抬脚,跨出了那道门。
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把那满园的、伪装了半年的暖意,连同那个摘了面具的老人,一齐,关在了里头。
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起来。
江野立在林园门外的雨里,没有撑伞。
三天。
产业、母亲、顾微。
那个老人,把刀,架在了他最在乎的三样东西上。
江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冷成了一把出鞘的刀。
“想替我料理干净?”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林会长——这半年,你看着我长。”
“这三天,”他抬起头,望向雨幕深处那座城,“我让你看看,你到底,喂大了一头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