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闭了闭眼。
第十五章那个晚上。宴散人空,老爷子单把他留下,拍着他的手背,说“商会的那些耳目,往后就是恩公的耳目”。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个通天的盟友,给他递了一张铺开江城的网。
他没想过——网是双向的。
他用这双眼睛看江城,江城,也用这双眼睛,看他。
“引荐秦家,”江野缓缓道,“是看我接不接得住首富那条线。”
“连夜给我报信,说钟立卡了恒昌的请柬,”他声音更低,“是投块石头,看我怎么应——看我的牌,看我的底,看我那个‘夜’,到底沉不沉得住气。”
“是。”林老爷子没有半分遮掩,“你每接住一招,我就多看清你一分。这半年,你打钟立、戏裴衍、扩临海、救证人……你以为是你在掀天澜的桌子。”
老人端起那盏早就凉了的茶。
“其实,是我,一直在看着你长。”
——
江野坐在那儿,半晌没动。
后背上,一层一层,沁出冷汗来。
他这半年,在江城闯下偌大的声威,自以为一城都踩在了脚下,敌人一个一个,栽在他手里。
可原来——他引以为根的那张人脉网,最早的那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长在敌人的手心里。
小主,
他防着钟立,防着裴衍,防着天澜每一只伸过来的手。
独独没防,那个一口一个“恩公”、把命都说成是他给的老人。
最凶的那把刀,不在暗处。
就坐在他对面,陪他喝了半年的茶。
江野猛地想笑,可笑出来,却比哭还难看。
“好。”他抹了把脸,再抬头时,那点震,那点怒,已经被他,一寸一寸,压回了井底,只剩一种冷得发硬的平静,“好一个,看着我长。”
“林会长,你赢了大半年。”他盯着老人,“可你今天,把面具摘了——你就该知道,这局,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
林老爷子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是伤、却在听完这一切之后,只用了片刻,就把自己重新坐稳了的年轻人,眼里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东西。
“你看,”他轻声道,像是叹,又像是赞,“这就是我当初,非要亲自看着你不可的缘故。”
“换个人,听完方才那些话,不疯,也垮了。”他摇头,“你没有。你后背在出冷汗,我看得见;可你那张脸,半点没乱。”
“江野啊,”他头一回,喊了江野的名字,不再喊“恩公”,“你要是早生二十年,要是没站到我对面……老朽,是真想收你这么个晚辈的。”
这话里头,竟有几分真。
可下一句,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
“只可惜。”
“那一针的恩,我记一辈子。”林老爷子缓缓搁下茶盏,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叩,“可上头要你的命。我林某人,得替上头办这桩差事。”
“恩归恩。”他抬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再没了半分热络,“局,归局。”
——
江野心里那根弦,“铮”地一下,绷紧了。
“上头。”他咬住这两个字,“你也有上头。”
林老爷子没有否认。
“我在江城,是天大的。”老人淡淡道,“可出了江城……”他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只留了半句在风里,“你以为你掀的是一座山。其实,你掀开的,才刚是,挡在山前头的一道帘子。”
江野的瞳孔,缩了缩。
裴衍说他是看门的。如今这个看门人头顶上的“真话事人”,又说自己,不过是挡在山前的一道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