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二课 :共情

“听雪轩”内,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

轩窗紧闭,却依旧挡不住那从缝隙中丝丝缕缕渗入的、属于雾霭的湿冷与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

窗外,天光依旧被厚重的云层与雾气死死捂住,分不清是晨是昏,只有一片永恒不变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秦昭盘膝坐在矮榻上,双目微阖,体内纯阳之气缓缓流转,按照玉清观的吐纳心法,修复着受损的经脉,滋养着近乎枯竭的丹田。

晏清所赐的丹药,药力已然化开,那股清凉的、带着奇异生机的药力,如同涓涓细流,抚平着过度透支带来的灼痛与空虚,也让他因超度亡魂而疲惫不堪的心神,得到了一丝舒缓。

然而,身体的恢复,并未带来心神的宁静。

赵府石屋内的激战、莫问那充满恐惧与痛苦的哀嚎、晏清那令人心悸的“剥离”与“还原”、城隍庙中无数亡魂怨念的涤荡、以及最后归途中,与晏清那番关于“欲望”与“黑手”的对话……

无数画面、声音、念头,如同纷乱的潮水,在他闭目调息的识海中,不断翻涌、冲撞,难以平息。

尤其是晏清最后那抹意味深长的、却又避而不答的笑容,以及那句“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那隐藏在“雾障”之后、给予莫问欲望、操纵一切的“主人”,究竟是谁?晏清显然知道些什么,却又为何不说?是时机未到,还是……另有隐情?

还有晏清处置莫问的方式……那种凌驾于个体善恶恩怨之上的、近乎“法则”般的冷静与漠然,依旧让秦昭感到一种深层次的不适与……警惕。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就在秦昭心绪纷乱,难以真正入定之时——

“呼……”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只是无意间发出的、带着一丝慵懒倦意的吐息声,在寂静的轩室内响起。

秦昭立刻收敛心神,睁开了眼睛。

晏清并未像往常那样,或凭窗远眺,或独自对弈,或干脆不知所踪。

他就斜倚在秦昭对面的那张铺着雪白狼皮褥子的软榻上,一手支颐,墨发如瀑,散落在肩头与雪白的褥子上,形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黑白画卷。

他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劲装,只是外罩的灰色斗篷随意搭在一旁,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与一小片冷玉般的肌肤。

他似乎刚刚小憩了片刻,此刻正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因为初醒,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仿佛晨雾般的朦胧水光,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与疏离,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柔和与迷离。

但这种“柔和”,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着他完全清醒,那层水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澈、也更加平静无波的深邃。

他的目光,落在了秦昭身上,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仿佛在确认他的状态。

“恢复得如何?”晏清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一丝微哑的慵懒,却依旧平静。

“尚可。”秦昭点了点头,“多谢前辈丹药。”

晏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即,他撑着软榻,慢慢地坐直了身体,姿态依旧闲适,却不再是方才那副松懈的模样。

“既然恢复了些,”晏清的目光,变得有些奇异,仿佛带着某种探究与引导的意味,“那我们,便来上第二课吧。”

“第二课?”秦昭一怔。第一课,是“看”,是用“幽冥之眼”去观察这座城市,去理解“雾障”之下的“贪欲”与“绝望”。那这第二课,又是什么?

“嗯。” 晏清点了点头,“第一课,教你‘看’。看到了表象,看到了因果,也看到了痛苦与毁灭。”

“那么第二课,”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轩窗,投向了赵府、投向了那尊已毁的“贪鬼罐”,投向了赵万三那充满悔恨与痛苦的记忆碎片,“便是教你——”

“‘共情’。”

“共情?”秦昭眉头微蹙。这个词,他并不陌生。玄门修行,也讲究体察人心,感同身受。但晏清此刻提出,显然别有深意。

“不错,共情。”晏清的声音,平静而缓慢,“不是简单的怜悯,不是肤浅的理解,也不是站在道德高处的评判。”

“而是,真正地,将自己‘放入’那个处境,那个角色,去体会他的选择,他的挣扎,他的绝望,以及……他为何会走上那条路。”

“现在,”晏清的目光,重新落回秦昭脸上,“我们来复盘一下,赵万三这个案子。”

“假设,”晏清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将人拉入某种情境的力量,“你是赵万三。”

“你出身贫寒,在码头扛包为生,勉强糊口。你有一个恩爱的妻子,她温柔善良,是你生命中唯一的光。”

“然后,她病了。很重的病。郎中说,需要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或许还有救。但那药材的价钱,是你这辈子,不,是你全家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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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受尽了白眼与屈辱。你试着去偷,去抢,差点被打死。你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天天衰弱,痛苦,等死。

“就在这时,”晏清的声音,变得更加飘渺,“有一个人出现了。他告诉你,他有办法。他给你一个罐子,告诉你,只要你愿意付出一点点‘代价’,就能从这罐子里,得到你想要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