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只是马奴,接触不到这等机密。但有一事——”
“何事?”
“有一次,可汗酒后与亲信说话,末将远远听见一句。可汗说:‘长安那位,胃口越来越大了。再这么下去,本王这点家底,都要被他掏空了。’”
薛丁山眼神一凝。
长安那位。
胃口越来越大。
“你可听见那人姓什么、官居何职?”
周峻摇头。
“没有。可汗从不提名字,只称‘长安那位’。但有一回,亲信问可汗:‘那位要的东西,还给不给?’可汗冷笑一声,说:‘给,怎么不给?他不给本王办事,本王还指望他给本王办事呢。’”
薛丁山与樊梨花对视一眼。
不给本王办事——这话的意思,分明是那人本应办事,却没有办。
什么事?
突厥人想要那人办什么事?
“周峻,”薛丁山沉声道,“你再想想,可汗有没有提到过,那人是什么时候开始与他们往来的?”
周峻皱眉思索。
“末将听一个老奴说过,那人的事,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二十年前,可汗还是特勒的时候,那人就来过突厥。”
小主,
二十年前。
又是二十年前。
薛丁山攥紧拳头。
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宗驾崩,新君即位。
三叔撞破秘密,离家出走。
突厥可汗开始与“长安那位”往来。
鬼谷先生每年去突厥王庭。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同一个人。
“周峻,”薛丁山忽然问,“你说你在突厥见过鬼谷先生一次——是哪一年?”
周峻想了想。
“末将在突厥第三年,也就是贞观二十三年。”
贞观二十三年。
正是太宗驾崩那年。
薛丁山心头剧震。
贞观二十三年,三叔离家出走。
贞观二十三年,鬼谷先生第一次出现在突厥王庭。
那不是巧合。
那是同一年、同一人。
“好了,”他深吸一口气,“你先下去歇息。今日所言,依旧不得外传。”
周峻抱拳:“末将遵命。”
他退出帐外。
雨已停了。
夜风吹散云层,露出一弯冷月。
薛丁山走出帅帐,站在雨中,望着那弯月。
二十年了。
三叔离家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何变成如今这样?
他想起祖父的话。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但如今,他知道了。他不能再装不知道。
“梨花。”
樊梨花走到他身边。
“明日,我去一趟鬼谷。”
她望着他,没有劝阻,只轻轻点头。
“我陪你去。”
薛丁山摇头。
“你不能去。你是三军主帅之一,若你我同出,营中无人主持。再说——”
他顿了顿。
“若璇玑真是我堂妹,有些话,我想单独跟她说。”
樊梨花沉默片刻,点头。
“好。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若她不肯认你,不要强求。二十年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的。”
薛丁山望着她,良久,点头。
“我答应你。”
月色如水,洒在湿漉漉的营地上,泛起幽幽的光。
远处,寒江关的城楼在月色中若隐若现。
薛丁山站在帐前,望着北方。
那是鬼谷的方向。
也是三叔的方向。
也是二十年前那桩悬案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中的一句话:
“有些事,本该早与你说,却一直不知如何开口。今思之再三,还是应当告知于你。”
他明白了。
父亲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因为那件事太大,大到说出来,会改变一切。
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明日,他要去鬼谷。
去见那个可能是他堂妹的女子。
去问那个可能是他三叔的人:你到底是谁?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到底——
为什么抛弃自己的骨肉?
夜风渐冷。
薛丁山拢了拢外袍,转身回帐。
身后,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正是:
二十年前事未明,一封书信到寒江。
麒麟纹玉裂痕在,长安故人暗通川。
舍却骨肉心成恨,藏身鬼谷计深长。
明日单骑访幽境,不知相逢是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