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梨花沉默片刻。
“那她……算是你的堂妹?”
薛丁山身躯一震。
堂妹。
他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但仔细想想,一切都有迹可循。
璇玑那双眼睛——那眼睛的形状、那眼神的深处,确实与父亲、与祖父、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璇玑对唐军的熟悉——她布下的毒阵,处处针对唐军的弱点。若非对唐军极为了解,绝做不到如此精准。
璇玑的出身来历——她自称自幼在鬼谷长大,无父无母。可若她是程怀义从长安带走的,那便说得通了。
只是——
“若她真是三叔的女儿,”薛丁山喃喃道,“为何三叔从不提起?为何祖父、父亲从未说过,我还有一个堂妹?”
樊梨花想了想。
“也许,连你三叔自己都不知道?”
薛丁山一怔。
“周峻说,那人‘狠起来,连自己的骨肉都能舍弃’。”樊梨花轻声道,“若璇玑真是他女儿,那他舍弃她的时候,她应该还很小。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把她当成‘骨肉’,只当是一个累赘、一个负担、一个不该存在的证据。”
薛丁山心头一紧。
“你是说,三叔离家时,带走了璇玑,却又把她丢在了鬼谷?”
“不是丢。”樊梨花摇头,“是藏。”
她望着他,目光幽深。
“你三叔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不得不逃离长安。但他不能一个人逃——若他一个人,别人会追查他的下落。他需要一个掩护,一个让他‘消失’的理由。”
“所以,他带了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就是最好的掩护。一个带着幼女的男人,不会被人怀疑是逃亡的朝廷要犯,只会被人当成一个可怜的父亲。他可以用这个身份,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薛丁山明白了。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便把孩子留下,自己去做他想做的事。”
樊梨花点头。
“所以璇玑才会在鬼谷长大。所以她才会说,师父待她如亲女,却从不告诉她身世来历。因为她师父——也就是你三叔——不敢告诉她。告诉她,就等于告诉她,她是一个工具、一个掩护、一个用完就扔的弃子。”
薛丁山攥紧拳头。
“那他为何又回来?为何要帮论弓仁?”
樊梨花沉默良久。
“也许,”轻轻声道,“他恨。”
“恨谁?”
“恨当年逼他离开的人。恨那些让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人。恨整个朝廷、整个薛家、整个让他无法立足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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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他。
“你方才问我,一个人要狠到什么程度,才能舍弃自己的骨肉。我现在告诉你——一个人若能舍弃骨肉,那他心里装的,就只有恨了。恨到极致,便什么都舍得了。”
薛丁山没有说话。
他想起璇玑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的冷意、锋芒、幽暗——
那不是天生的。
那是被抛弃、被遗忘、被当作工具之后,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若她真是我堂妹,”他低声道,“那我该怎么做?”
樊梨花望着他,目光温柔。
“你想怎么做?”
薛丁山沉默。
他想——
他想告诉璇玑,她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她有祖父,有伯父,有堂兄。薛家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但他也知道,这些话,璇玑未必愿意听。
二十年的弃子,二十年的孤独,二十年的恨——不是一句“我们是亲人”就能消解的。
“先确认。”他终于开口,“先确认她是不是三叔的女儿。若不是,一切休提;若是——”
他顿了顿。
“若是,我便去见她。哪怕她恨我、骂我、赶我走,我也要去。”
樊梨花微微一笑。
“好。我陪你去。”
薛丁山望着她,心头一暖。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渐渐小了。
夜色深沉,帅帐中的灯火摇曳不定。
薛丁山又拿起父亲的信,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信的最后一段,他方才看得匆忙,没有细读。此刻再看,却觉字字惊心。
“另有一事,本不想写,思之再三,还是写了吧。”
“你三叔当年‘知道的那件事’,我后来多方打探,隐约猜到一些。那件事,与一个人有关——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那人如今还在朝中,位高权重,深不可测。你三叔当年撞破的,正是那人与突厥暗通款曲的证据。若此事属实,那便不只是你三叔一人的悲剧,而是关乎朝廷安危的大事。”
“但你切记:此事绝不可声张。那人势力太大,根基太深,若无铁证,万不可轻举妄动。你只需暗中留意,若有机会,便查一查那人与突厥的往来。若无机会,便当从未看过这封信。”
“父亲老了,有些事,查不动了。但你年轻,还有机会。若真能查个水落石出,也算了却我一桩心病。”
“切记切记:小心行事,不可鲁莽。”
薛丁山看完,手心里已沁出冷汗。
朝中有人,与突厥暗通款曲。
那人,二十年前就被三叔撞破过。
那人,如今还在朝中,位高权重,深不可测。
若鬼谷先生真是三叔,那他每年去突厥王庭,难道只是为了见可汗?还是说——
他也在查那个人?
他与突厥可汗的往来,是在交换消息?
他帮论弓仁布阵,是因为论弓仁也恨大唐、恨朝廷?
薛丁山越想越深,越想越惊。
樊梨花见他神色变幻,轻声道:“信上还说什么?”
薛丁山把信递给她。
樊梨花看完,眉头紧锁。
“朝中有人与突厥勾结——”她喃喃道,“若真如此,那论弓仁这次进犯,恐怕不只是为了报仇,而是……”
她没有说下去。
薛丁山替她说完:“而是里应外合。”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若真有内应,那这一战,便不只是寒江关一战,而是关乎整个西陲安危的大局。
“周峻。”薛丁山忽然扬声。
帐外传来周峻的声音:“末将在。”
“进。”
周峻掀帘而入,浑身湿透——他方才在帐外候着,没有避雨。
薛丁山看着他,沉默片刻。
“周峻,你在突厥王庭三年,可曾听说过,突厥人与朝中某位大员有往来?”
周峻一怔,随即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