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心里装的不是大巴山这三万多弟兄。你心里装着的是整个天下。”

德林没有否认。

“王帅，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装不下整个天下。能做的，就是把大巴山这三万多弟兄安顿好，让他们活下去，活得像个人。其他的——一步一步来。”

王聪儿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的刀锋慢慢地收了回去。

“好。”她说，“我信你。”

她转过身，面对帐内的头领们，声音拔高了些：“都听清楚了？从今天起，任命赵林为军帅，大巴山上的事，赵林说了算。练兵、种地、开作坊、办学堂——全都按他说的办。谁不服，来找我。”

头领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姚之富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道：“末将听王帅的。”

王三槐也跟着站起来：“末将也听王帅的。”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德林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些粗犷的、朴实的、被生活磨砺得粗糙不堪的面孔，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人，原本的命运在历史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战死、饿死、被俘、被凌迟。可现在，因为他的到来，他们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了。他们不用去送死了，他们可以活下来，可以种地、做工、读书、过安稳日子。

“军师，”姚之富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刚才说的那个一千精兵，什么时候开始选？”

德林回过神来：“今天就开始。”

他走到桌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第一，要年轻的，二十到三十岁。第二，要身强力壮的，能扛着五十斤跑一天山路的。第三，要胆子大的，敢杀人的。第四，要脑子活的，能学会使火器的。第五，要家里没有拖累的，孤儿最好。”

姚之富接过纸，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等等。”德林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这一千人，不叫兵，叫‘大巴山巡逻队’。我们不造反，我们只是自卫。”

姚之富咧嘴笑了：“巡逻队。好，这个名字好。听着就不是要造反的样子。”

他大步走出了帅帐。

德林转过身，看着王聪儿：“王帅，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单独谈谈。”

王聪儿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头领们鱼贯而出。伍儿犹豫了一下，也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王聪儿和德林两个人。

“说吧。”王聪儿坐回条案后，端起一碗凉茶，喝了一口。

德林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王帅，您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大巴山帮你们吗？”

王聪儿放下碗：“你说过，是奉了朝廷的命。”

“那是明面上的。”德林摇了摇头，“真正的理由，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王聪儿的目光锐利起来：“什么理由？”

德林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王帅，您相信吗——我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王聪儿愣了一下：“什么？”

“我能知道，再过十几年，海那边会来一群红毛夷人，用大炮轰开大清的国门。我能知道，再过几十年，大清会一败涂地，割地赔款，丧权辱国。我知道，再过一百年，这个延续了上千年的王朝，会彻底灭亡。”

王聪儿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德林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外面的大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山间的云雾被风吹散，露出一片片青翠的山坡。那些山坡上，白莲教的教众正在开荒、垒石、种番薯，号子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间回荡。

“王帅，”德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山风，“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