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在锅壁上蹭得直响,把最后几块稠的,连带着锅底那层薄薄的焦皮,全刮进了第二只碗里。
冒了尖。
“幺儿,你的。”他把碗递到我面前。
“好。”我接过碗,洋芋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还有少许红豆熬开了花,面糊裹着洋芋块,稠得能立住筷子。
我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他。
第三碗,锅里剩下的只有稀薄的汤水,漂着几个小小的面疙瘩。他舀了半碗。
“爹,你的呢?”我盯着他的碗。
父亲没听清,端着碗走到灶台另一角。
背对着我们。
那背真窄。
我理解父亲不饿。
人的身体枯到极致,不想待在人间的时候,就是这种状态。
他吃不下了。
可我必须吃。
碗在我手里烫得发红,烫得我左手换右手,右手又换左手。
我不愿放下。
“爹!”我又叫了一声。
“幺儿,吃着。”他声音沙沙的,像那年夏天我们蹲在晒谷场上,苞谷壳子搓在石板上的声音。
可过了那个夏天,爱不再纯粹。
“爹不饿。”他闷闷地说。
弟弟抬起头,嘴角糊着一圈稀饭,他看着我,问我:“爹不吃?”
我没回答。
“新洋芋就是甜!”他自言自语,含着一嘴洋芋,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又小心翼翼地同我说:“姐,你尝尝嘛。”
“嗯。”我低头,热气扑在脸上。我胡乱扒了一大口稀饭放进嘴里。
洋芋煮得面面的,不用嚼就吞了。红豆也烂了,沙沙地裹在面糊间。
甜吗?
以前我没尝出来。
后来嘴里有点咸。
现在吃啥都是甜。
我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她说:“穷人干不动,稀饭胀大肚。”
可苞谷稀饭终究是苞谷,灌进肚子里走一天一夜的路都有劲。
我筷子在碗里刮了一圈,再搅一圈。抬头看五个巴掌大的窗外,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世界就剩下这间灶房,一口锅,三个碗。
我们姐弟俩和那个背对着我们的人。
“爹!”我第无数次叫他。
他肩膀动了一下,没转身。
“你说你不饿。”我声音发哽。
“你去年春天也这么说!”
“前年也这么说!”
“大前年也这么说!”
“大大前年也这么说!”
灶火“啪”地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