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赶紧挖你的。”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弟弟不说话了。
他缩回去,藤叶把那张小花脸彻底遮住了。
只剩他手指头还在动,一下,一下,掰着垄沟边上的干土块。
掰碎了,又捏起来,再掰碎。
我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闷劲儿往下压了又压。
然后抬手“啪嗒”一巴掌猛拍掉了脖子上的蚊子,掌心黏糊糊的。
沾了一只蚊子的尸首。
染上一摊自己的血。
我没擦。
“弟,”我吐出一口气,想把那股刺疼的酸劲儿从喉咙里逼出去,“你赶紧挖完赶紧出来。天快黑了,回——”
“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一碰就要散。
“你说。”我应他。
“姐,你说……”他停了一下。
他手指头不掰土了,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土渣子从他拳缝里簌簌往下掉。
他问:“妈妈走的那天……”
他又低着头,声音从藤叶后面传出来:“她吃新洋芋了没?”
我手里的竹篮子攥紧了又紧。竹篾边儿硌蹭掌心的肉,洋芋在篮底轻轻磕了一下,“咚”。
我看着他:“……没吃。”
我挨着他坐下来。垄沟的土还有点潮,晚上湿气沉下来了。隔着裤子渗进来,凉丝丝的,贴着皮肉。
一个激灵从我尾巴骨窜到后脑勺。
我的肩膀靠上弟弟的肩膀。
他很瘦。
瘦得肩胛骨硌人,硬邦邦的两块骨头隔着衣服抵着我。
“不知道。”我说。
“可能吃了,也可能没吃。”我又说。
“那天早上我端洋芋进去的时候,她闭着眼。我不知道妈妈后来——醒没醒。”我还在说。
我不知道,我把他说碎了没。
“姐,我希望妈妈吃了。”他眼睛盯着泥土。要哭,又没哭出来。
他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把沾着的土块又搓成细末。慢慢撒下。
“热乎的。蘸点盐。”他说。
“姐。”他又喊了一声。
这次声音里全是鼻音,瓮瓮的,像是鼻子里堵塞了泪水。
他问我:“姐,你说……妈妈走——”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
“是不是因为我?”
他终于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