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喊我姐,可他找的是妈妈

“……你赶紧挖你的。”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弟弟不说话了。

他缩回去,藤叶把那张小花脸彻底遮住了。

只剩他手指头还在动,一下,一下,掰着垄沟边上的干土块。

掰碎了,又捏起来,再掰碎。

我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闷劲儿往下压了又压。

然后抬手“啪嗒”一巴掌猛拍掉了脖子上的蚊子,掌心黏糊糊的。

沾了一只蚊子的尸首。

染上一摊自己的血。

我没擦。

“弟,”我吐出一口气,想把那股刺疼的酸劲儿从喉咙里逼出去,“你赶紧挖完赶紧出来。天快黑了,回——”

“姐。”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一碰就要散。

“你说。”我应他。

“姐,你说……”他停了一下。

他手指头不掰土了,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土渣子从他拳缝里簌簌往下掉。

他问:“妈妈走的那天……”

他又低着头,声音从藤叶后面传出来:“她吃新洋芋了没?”

我手里的竹篮子攥紧了又紧。竹篾边儿硌蹭掌心的肉,洋芋在篮底轻轻磕了一下,“咚”。

我看着他:“……没吃。”

我挨着他坐下来。垄沟的土还有点潮,晚上湿气沉下来了。隔着裤子渗进来,凉丝丝的,贴着皮肉。

一个激灵从我尾巴骨窜到后脑勺。

我的肩膀靠上弟弟的肩膀。

他很瘦。

瘦得肩胛骨硌人,硬邦邦的两块骨头隔着衣服抵着我。

“不知道。”我说。

“可能吃了,也可能没吃。”我又说。

“那天早上我端洋芋进去的时候,她闭着眼。我不知道妈妈后来——醒没醒。”我还在说。

我不知道,我把他说碎了没。

“姐,我希望妈妈吃了。”他眼睛盯着泥土。要哭,又没哭出来。

他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把沾着的土块又搓成细末。慢慢撒下。

“热乎的。蘸点盐。”他说。

“姐。”他又喊了一声。

这次声音里全是鼻音,瓮瓮的,像是鼻子里堵塞了泪水。

他问我:“姐,你说……妈妈走——”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

“是不是因为我?”

他终于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