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泥渣子簌簌往下掉,落在垄沟里,跟亲兄弟认了亲。
他又拍了拍手,掌心里拍出一团薄薄的泥雾,在夕阳里浮了一瞬,散了。
他忽然像被电抽了一样,猛地弯下腰,把那个最大最圆的脏洋芋,从篮子最上面掏了出来。
他把洋芋翻过来,又覆过去,拿在手里掂了又掂。也不知道他肚子里那点学识,能掂出个几斤几两?
他眉头拧着,嘴抿成线,拇指指甲又开始抠。
又来了。
他把指甲缝大的一小块泥巴,从洋芋的肚脐眼上剥下来,“嗒”一声掉他鞋子上。
又一小块,从侧腰的凹槽里抠出来,指甲缝里又塞进去一层新的。
他拇指越抠越用力。
“你到底要干啥?”我嗓子有点紧,“回家我冲!冲十遍!拿丝瓜瓤子搓破抠烂!”
“姐,不能有泥。”他说给洋芋听。
又抠下一块。他翻了个面,继续抠背面的泥痂,一下,两下。
“……别抠了,”我声音低下去,“指甲要断了。”
“姐,不能有泥。”他又说了一遍,“妈妈爱干净。”
我没说话。
我不敢回他任何一个字。
我不是母亲。
他不是我。
他听不懂刘麻子教过我那些话。他说:“边月。人走了就是走了,洋芋洗得再干净,谁也看不见。”
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拿刀捅他,也是捅我自己。
然后弟弟坐下来了。
他两条腿一伸,直接搓进垄沟的土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腿。
他脚踝上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鼓着红红的硬疙瘩。
他只伸手挠了一下,指甲盖在上面划出四道白印子,只挠一下就不管了。
也不知是痒,还是不痒?
他仰起头看我。
我眼睛里的泪光,把他颧骨上那道疤照得清清楚楚。
去年夏天,他在大李子树下摔倒了,磕的。
不知是那个天拉的“砸碎”,扔了好多石头在我家大李子树下。
弟弟流了不少血,刘麻子背着他去镇上缝了三针。拆线之后留下一条浅浅的白印子,平时看不出来,一有斜光就现形。
我一定会砸碎那帮狗砸碎!
“弟弟,你——”我喊他。
小主,
我胸口压抑,闷疼。
是蚊子咬的,咬得我心烦意乱。
是肚子饿了,从中午到现在我就喝了两口凉水。
可能是他一遍一遍说“给妈妈”的时候,我心里那个窟窿被他拿洋芋一下一下地捅,捅得又酸又疼。
可能是他把洋芋擦干净了,我却看着蚊子吸走了他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