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能沉默人的,只有日子。父亲说,母亲说,现在我说

那年番茄有多红?

是我父亲皱纹里夹着的夕阳。

一条一条,淌过年少的河。

黄昏从四面八方环抱过来。我们仨的影子投在黄泥路上,中间那道最长。

弯弯的,像桥。

桥下流着爱。

人人都说我父亲是“倒背聋”。

他常年负重走山路,耳朵被山风、被重物熬得听不真切,迟钝又木讷。

可我知道,父亲是能听见声音的。

母亲走后,父亲的耳朵,再也没能听清。

有山风灌的,有重物压的。

还有那场丧事哭的。

如今连我偷东西,父亲都听不见别人说什么了。

全程无言,无骂,无怒

能沉默人的,只有日子。

夕阳把最后一点暖色抹在土墙上时。弟弟的布鞋在门槛上磕得泥巴“簌簌”掉。

他大声喊着:“姐!”

他举着手朝我冲过来,掌心里躺着一个大红番茄。

“姐,你看!”他说,“还有番茄!还有一个大红番茄!”

我接过来掂了掂,红软,早已没了筋骨。又把它搁进桌子最里头,挨着那半罐细盐,轻轻放好。

弟弟跟过来,踮着脚往里看:“姐,不吃吗?”

“明天再吃。”我说。

他蹙紧眉头:“姐,可是……都快烂了呀。”

“姐,你看,”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蒂部那三道缝,“它都裂开了。”

“那就烂了,明天再吃。”我把他的手挡开,顺手把番茄转了个方向,让裂缝朝里。

“姐。”他缠着我问,“番茄烂了,还能吃吗?”

“能。”我说,“烂了也能吃,烂番茄拌盐,最下饭。”

越烂我越吃得下!烂人也一样!

他眼睛亮了:“那明天拌盐吃?”

我看着他:“明天再说。”

明天。父亲说。母亲说。

现在轮到我说。

“哦。”弟弟瘪着嘴。

他三岁,已经完全能辨认我嘴里的“明天”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说:“明天洗衣服。”

就是明天要洗衣服。

我说:“明天带你去学校。”

就是明天要去学校。

我说:“明天吃。”

我说:“明天活。”

可能是明天。

我转身,父亲蹲在灶台前,用火钳拨弄那些没有干透的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