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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山也录了一段。
他是在苹果树苗旁边录的。那天是玛丽亚·冈萨雷斯帮他录的——她自告奋勇当他的“摄影师”,举着她那个外壳磨得花里胡哨的个人终端,屏幕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她在地球上最后一天,在南极站宿舍床头撕下来带走的,上面印着一句话:“Hoy es un buen día para salvar el mundo.”——今天是拯救世界的好日子。她把镜头对准陈远山的时候,陈远山站在苹果树苗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白色水垢粉末,那是从生态舱的钙镁离子补充管里带出来的矿物质沉淀。他对着镜头发了好一会儿呆,嘴唇反复抿了好几次。他不习惯对着镜头说话——他的脸在镜头里显得比平时更瘦,颧骨下面的阴影比平时更深,眼角的细纹在补光灯的直射下每一道都暴露无遗。
“这个——”他指了指那棵苹果树,指节上有一道被修枝剪划伤的新口子,伤口已经结了痂,深红色的,边缘微微翘起来,“这个苹果树,是我从地球上带来的。三年生红富士,还没结过果。我带它上来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你这辈子吃不到它结的果子。我说没关系。我也不是为了吃果子才带它上来的。”
他停了一下,用端着搪瓷杯的那只手的食指挠了挠鼻子。鼻子有点痒——生态舱的空气湿度比别的区域高,他的鼻黏膜在湿润空气里总是会分泌多余的黏液。
“我小时候,我们家院子里有棵苹果树。不是红富士,是国光。皮厚,肉硬,咬一口嘎嘣脆。我每年秋天爬上去摘果子,我妈在树下面拿着竹篮接。她说你别把树枝踩断了,我说踩不断,这根粗着呢。后来那棵树老死了。我妈也老死了。那棵树活了大概比我妈多十几年。我来不及把它带上船。”
他用搪瓷杯指了指镜头,杯子的边缘磕到了镜头外壳的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录音画面晃了一下。
“所以我带了这棵。这棵不是我们家那棵。但它是苹果树。苹果树都是一样的——你给我土,给我水,给我光,我就长。你给我四百年,我也长。我不在乎头顶上的太阳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只要根还在土里,我就活。”
他又停了一下。这次停了很久。玛丽亚在镜头后面等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镜头侧面的防抖按钮,发出两声闷闷的咔嗒声,提醒他还可以继续。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这段话是留给——我也不知道留给谁。也许留给四百年后第一个吃到这棵树上的苹果的人。你听好:这是我种的。我叫陈远山。你吃苹果的时候,嘴里那股甜味,有一部分是从我手心里传过去的。不客气。”
他把搪瓷杯放在水培架上,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转回来,对着镜头补了一句:“对了,别削皮。皮最有营养。”
玛丽亚按下停止键,然后把个人终端贴在胸口,隔着胸腔和肋骨,她的心脏正以每分钟八十下的频率跳动着。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静止的最后一帧画面——陈远山说“不客气”时那个半笑不笑的表情,嘴角一边翘起来一边没翘,像是他的左右半张脸还没商量好该摆出什么表情。她拍了拍屏幕,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脸。
“这个苹果佬,”她对自己说,“还挺上镜。”
林海音没有录音。
她不是不知道这事——副官在简报会上汇报了各部门自发组织“声音档案”行动的情况。简报会是在舰桥旁边的战术会议室开的,会议室正中央是一张椭圆形的金属长桌,桌面是哑光黑的防反光材质,两侧各摆着六把座椅。林海音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当天的各项报表和各部门的简报摘要。她的副官——一个叫艾米丽·陈的年轻女性,二十八岁,是林海音亲手从通讯部挑上来的——在汇报时说:“舰长,目前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船员已经录制了个人音频档案。工程部提出申请,希望能在服务器阵列中划拨专门分区用于长期保存这些档案。所需存储空间不大,大约——”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大约占目前闲置空间的千分之零点三。”
林海音端起桌上的搪瓷杯,里面是她今天第三杯红茶。茶汤的颜色已经不再是暗红色了,而是浅棕色,是反复冲泡多次之后茶叶耗尽全部内容物剩下来的寡淡液体。她喝了一口,嘴里的味蕾告诉她这杯茶基本上就是带点涩味的热水。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去。搪瓷杯碰到金属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批准。”她说。
然后她开始翻下一份简报。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简报翻到下一页。下一页的内容是物资分配委员会关于下季度营养液浓缩液储备比例的建议,摘要里列出了三种不同的配比方案以及各自的利弊分析。她逐行逐行地看过去,手指压在表格上的那些数字上,从左往右滑动。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某个数据的百分号后面的小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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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丽犹豫了一下。她站在林海音侧后方,林海音看不见她的表情。她咬了咬下唇,用牙齿咬住内侧的黏膜,然后松开了。她知道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让舰长不高兴——林海音不高兴的时候从不发火,她只是不说话,把你晾在那里晾到你觉得自己不该出生。但她还是问了。
“舰长,您录了吗?”
林海音的手指停在平板屏幕上。停在那个百分号后面的小数点上方,一毫米的位置。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
她的声音是平的。比平时还要平。每一个字都落在同一个音高上,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排水珠从一根拉紧的钢丝上匀速滑过,不加速不减速不转弯。她的手指从屏幕上拿开,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很细,骨节突出,手背上有几道极浅的青色血管,在哑光黑的桌面映衬下像是被压在玻璃板下面的几条细线。
艾米丽没有再问了。她退后一步,在自己的平板电脑上点了一下“批准”按钮,然后继续汇报下一个议题。
但当天深夜——林海音不允许任何人看到她这一天里最私人的那个时刻。舰桥的值班记录显示她当晚十一点四十五分离开舰桥,但监控记录显示她并没有回到舰长室,而是沿着天衢往下走了三层,穿过生态舱外围的环形检修通道,最终停在了一个废弃的储藏室门口。
这个储藏室位于飞船中段靠近外壳的底层区域,原本在飞船设计图上的编号是S-07-144,预定用途是储存备用的水培架连接件。但这些东西从来没有被存进去过——它们一开始就被直接运到了生态舱旁边的工具间。于是S-07-144就成了一间永远空着的、大约四平方米的金属盒子。四壁是未涂装的裸金属板,天花板走着一束用塑料扎带捆在一起的控制线缆,墙角有一层薄薄的积尘,那积尘在舱门打开时被气流扰动,在应急灯的橘黄色光线下翻卷起一小团懒洋洋的褐色尘雾。空气里有一股冷腥味,是金属在长期不通风环境中自身氧化释放出的那种味道,像铁锈,但没有铁锈那么重,更像是你把一枚硬币放在舌头上时尝到的那种清冷。
林海音推门进来,回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扣上,密封条压紧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像是被人捂住嘴的尖叫声。她站在黑暗中,没有开灯。应急灯是红外感应自动亮的,感应到她的体温后,在天花板角落里亮了,发出一种微弱到近乎可怜的橘黄色光圈,把她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金属墙上。那影子又高又瘦,边缘模糊,被金属表面的不平整拉扯得有些变形,像是墙上站着一个瘦长的陌生人。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录音笔——那是最老式的那种,不需要连接任何网络,不需要登录任何系统,只有一个红色的录音键、一个黑色的停止键、和一个只能录制单声道的小孔麦克风。她按下红色按钮时,拇指的指腹在按钮表面轻微摩擦了一下。按钮按下去的阻力很小,有一个几乎听不到的机械弹簧压缩声,然后是录音笔内部电路通电后发出的极细微的、像一只小蜜蜂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扇动翅膀那样的电流声。
她把录音笔举到嘴边。举了很久。应急灯因为长时间没有检测到移动而暗了一点,然后又在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时重新亮了起来。她的嘴唇张开,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她能听见自己牙齿轻轻碰撞的声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对着两千四百个人说,弗兰克·穆勒把命都给了你们,你们要把每一口番茄都变成走路的力气。她能拍着桌子把一个小时的会议压缩进十五分钟因为每一分钟的氧气都是生态舱里的植物用光合作用辛辛苦苦换来的。她能喝一杯浓得像酱油一样的红茶然后把困意一鞭子抽回去接着处理十二份红色优先级的待办事项。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对着一个没有人名、没有编号、没有职位的录音对象说话。
她的拇指在录音键上停着,指腹压着那个红色小圆钮,压到指腹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被压扁,那一小块皮肤变成了比周围更浅的肉色。她可以按下去,说一段话。等以后有人发现这个录音笔,就会发现铁打的林舰长也有软的时候。但那个人会是谁?一个同事?一个下属?一个在档案整理工作中偶然打开S-07-144的维修工?那她这几十年攒下来的铜墙铁壁就白攒了。
她关掉了录音笔。没说话。
她把录音笔放回口袋里,对着那面裸金属墙站了一会儿。墙上的影子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比她本人更像一尊雕塑。应急灯的光线在低频电流的驱动下以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频率微微波动着,让墙上的影子边缘产生了一种极细微的、仿佛在呼吸的颤动。她的呼吸声在这个四平方米的金属盒子里被四壁反弹回来,跟原来的呼吸叠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两个人在同时呼吸。然后她转身推开门。门轴的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呻吟。她从门缝里闪出去,走廊里明亮的日光灯让她眯了一下眼。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从放大状态急剧收缩,虹膜边缘露出了一圈平时看不见的深褐色。她走回舰桥,值班的通讯官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准备报告什么。她摆了摆手,坐回舰长席,从抽屉里拿出下一份待审文件,翻开,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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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制服还是那么挺括。她的头发还是一丝不乱。她的眼线还是笔直的。只是她左胸口的银茧徽章,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片从S-07-144墙壁上蹭下来的灰尘,在灯光下是一粒极淡极淡的灰色粉末,落在银茧那道金色裂缝的下方,像茧上停着一只死了很久的灰蛾子。她自己没有发现。也没有人敢提醒她。
卢卡斯在开口说话之后的第三天,被转移到了一个新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