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眼神亮得惊人的脸。两年了,她无数次坐在这面镜子前——有时是练微笑,有时是练规矩,有时是盯着自己问“你到底还能撑多久”。可今日不一样。今日她要去见阿玛。不是隔着长安街的人山人海远远望一眼,不是隔着正堂的酒菜像陌生人一样寒暄,而是走到他面前,让他看清楚——他的云儿还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攥紧又松开,而后起身推开院门。紫薇已在月亮门外等着了,穿了一身淡青色衫子,身后跟着春桃。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走上前来握住小燕子的手。那只手依旧是凉的,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微微发颤。
“我陪你去。”
小燕子点了点头。
马车辘辘驶过熙攘的长安街,最终拐进东城根那片覆着浓荫的槐树胡同。忠勇公府的宅子是前朝旧邸,门楣上的匾额簇新,黑底金字,写着“忠勇公府”四个大字。门房通报后,萧忠亲自迎了出来,将二人引进正厅奉茶,便去通传。
小燕子端坐在厅中,素手捧着青瓷茶盏,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厅堂里逡巡。正堂上方悬着一块匾额,是御笔亲题的“忠勇可嘉”四个大字。匾额下挂着一幅边疆舆图。两侧摆着几盆新移来的格桑花,花盆边缘还带着翻土的痕迹,像是今早才移来的。角落里那盆花开得正好,细长的茎秆从青瓷花盆里探出来,红红粉粉,和西院西墙下那片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阿玛特意在花市上找到格桑花,是因为这样就能在还没认出她之前,先让花替他认出她。
她听到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她的心跳随着那沉稳的脚步声愈发急促,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萧之航跨进门槛时,她还是站起来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家常袍子,腰间只束了条玄色带子,领口的盘扣一丝不苟。见到厅中是她,他脚步微顿,随即抱拳道:“福二少夫人。”
“萧将军。”小燕子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今日登门,是给将军送还失物。”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用素色手帕仔细包好的玉佩,双手恭恭敬敬地奉上,“这是昨夜将军遗落在西院石凳旁的,被我家丫鬟拾得。我想着若是将军旧物,怕您要用,便一早送了过来。”
萧之航接过玉佩垂眸细看,手指在温润的玉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多谢福二少夫人。这玉跟了我大半辈子,若是丢了,着实舍不得。”
“将军客气。”
两人重新落座。紫薇坐在旁边,将茶盏端起来挡住半张脸,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扫了一圈,没有说话。厅中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还有远处厨房传来的炊具轻碰之声。
“福二少夫人来得正好,萧某正有一事想请教。”萧之航放下茶盏,“我想寻的那双儿女,犬子已有着落,唯有小女尚无音讯。那日在福府见福二少夫人谈吐不俗,便想问问——京城里可有哪家寺院香火灵验?萧某想去为亡妻和女儿祈福。”
“京西法华寺的香火最盛,老佛爷每年腊月都要去进香。城南的普济庵虽小,却以签文灵验着称。”小燕子一一作答,语气依旧是稳的,只是在说到“普济庵”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只是——将军若想祈福,倒也不必跑那么远。心诚则灵。令爱若是知道将军在寻她,定然日夜盼着与将军团聚。父女连心,上天不会辜负这份缘分。”
萧之航未发一言,只凝望着她的眉眼——晨光从正堂雕花窗棂里斜斜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瘦沉静的脸庞映得纤毫毕现。她垂着眼帘端茶、说话、答话,稳得像一尊玉雕,从容、得体、滴水不漏。可她握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袖口那道被浆洗得发硬的褶皱正轻轻发颤。还有那双眼睛——她看他的时候,目光总是稳稳地落在他肩侧,从不直接对上他的视线。可在他低头喝茶的间隙里,她会飞快地抬起眼睫,目光停在他眉骨那道旧刀疤上,停在他鬓边的霜白上,停在他握杯时虎口那道深可见骨的旧痕上,像在对比记忆里的另一张脸。
他忽然想起她种的那片格桑花——在京城里没有人认得、没有人会特意去种,她却当宝贝一样养了那么久。那哪里是闲情逸致?那是一个人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刻,攥着最后一点念想,把故乡的模样牢牢种在了眼前。
“今日劳烦福二少夫人特意跑这一趟,萧某无以为报,只有一件东西想送给你。”萧之航忽然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放在她手边的桌上,“这是回疆带来的格桑花种,我前几日托人从边塞捎来的,本打算种在府里。昨日见福二少夫人那片花开得好,便想着赠予你。好花遇好主,也不算辜负了这些种子。”
小主,
小燕子垂眸望着那只木匣。匣子早已旧得没了锋芒,棱角被岁月磨得温圆,匣面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流云——那是她小时候攥着刻刀,蹲在院角一下一下刻出来的。那年阿玛打了这只小木匣给她装银锁,她说光秃秃不好看,便拿阿玛的匕首在上面刻了一朵云。阿玛笑着说“刻得比蜈蚣还丑”,却没有换掉,一直用到现在。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流云,指尖的触感带着经年的温润,随即慢慢将手收回搁在膝上,指节缓缓攥紧了袖口。
“将军也种格桑花?”她再开口时声调依旧平稳,可嗓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一下,带上了一缕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沙哑。
“我不种。是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