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阿玛”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小燕子锁了多年的心门。
她扑进萧之航怀里,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额头抵在他胸口,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在哭——是在抖。像是这么多年一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忽然被人拉进了一间生着火炉的屋子,暖意太猛太烈,反而让她整个人都痉挛了。
“阿玛……阿玛……”她一遍一遍地唤着这两个字,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里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锈,带着多年独自咽下去的委屈。她的眼泪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滚烫的,一滴接一滴。
萧之航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背,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发顶上。低头时下巴抵着她的发梢,嘴唇在轻轻颤动,却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这位在千军万马前指挥若定、在朝堂上对答如流的将军,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抱着他失而复得的女儿,眼眶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喉结像被什么东西梗着,不停地上下滚动。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阿云。”
这一声“阿云”,和方才那声截然不同。方才那一声是试探的、克制的、小心翼翼怕惊碎了什么;这一声却是一个父亲在唤他的孩子——笃定的、滚烫的,带着多年积压的思念和愧疚。他把这两个字念得那样用力,像是要把这错过的漫长辰光都揉进这两个字里还给她。
“是我。阿玛,是我。”小燕子从他怀里仰起脸来,脸上泪痕纵横,睫毛上凝着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滚,鼻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嘴角却拼尽全力向上扯着,扯出一个带着哭腔的笑,“阿玛,我没死。哥也没死。我们都活着。”
萧之航伸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可他那双惯握刀剑的手粗粝得厉害,指腹的老茧刮过她柔嫩的面颊,反而越擦越多。他索性不擦了,只是用双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从她的眉,到她的眼,到她的鼻梁,到她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
“瘦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糙石,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说的酸涩,拇指轻轻擦过她颧骨上那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细小疤痕,“这道疤……是怎么回事?”
“在宫里时不小心碰的。”小燕子握住他覆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将那粗糙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不肯放开,“早就不疼了。阿玛,我如今功夫精进了不少,医术也学得精通了,会打算盘,能管一府的账目,还能给人瞧病,宫里人都叫我‘仁善格格’,我没给您丢脸。”
萧之航听到“仁善格格”四个字,喉头猛地一哽,将她重新按进怀里,把那些奔涌的泪水全都揉进了她单薄的肩头。他的云儿,那个五岁爬沙枣树掏鸟窝、用弹弓打他脑门的傻丫头,如今会给人看病了。这些年她一个人究竟吃了多少苦,才能在这偌大的京城里艰难活下来,活成如今这般模样。他不敢问,舍不得问。只是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力道大得像是怕她再被风吹走。
就在这时,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步子又急又重,踩得青石板噔噔作响,不像下人的脚步。到了门口,脚步声戛然而止。
萧剑站在门槛外面。他今日穿了一身灰蓝色旧布袍,袖口用麻绳随意束起,腰间横着那支竹箫。会宾楼的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他本在帮着柳红搬米袋子,是晴儿差人快马加鞭送了信来。他骑了半程马,跑了两条街,此刻额上全是汗,衣襟上还沾着几粒没拍掉的米壳。他望着厅中相拥的父女二人,胸口剧烈起伏,喉结不住滚动,却钉在原地纹丝不动,手指死死攥着门框,指节绷得泛白。
小燕子从萧之航怀里抬起头来,看见门口那个灰蓝色的身影,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朝他伸出手,声音又哑又软,和小时候在营地门口等他回家时一模一样:“哥——”
萧剑再不迟疑,大步迈了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父亲和妹妹面前,张开双臂将两个人一起拢进怀里。他的手臂修长而有力,一只手沉稳地按在父亲肩上,一只手轻轻揽着妹妹的后脑。然后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小燕子的发顶上,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傻丫头,”萧剑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看来阿玛认出你比我快。”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可笑到一半喉头便哽住了,笑声变成了更剧烈的颤抖。他索性不笑了,也不忍了,就把脸埋在妹妹头发里,让眼泪无声地淌。
紫薇站在厅门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廊下。她背过身去用帕子按着眼角,肩头轻轻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想起去年秋天在漱芳斋,小燕子蹲在地上哭着说“我不会笑了”;想起她跪在慈宁宫地砖上被训斥时死死攥着拳头不肯落泪;想起她在西院里一笔一画对着账册、一针一针替人缝衣裳、一碗一碗给那些不认识的人煎药。她当时便在心底暗自思量——小燕子到底要熬到何时,才能有个能替她撑腰的人。如今,那个人终于来了。他身着玄色朝服,鬓边染着霜色,眼眶通红,正将她的头紧紧按在自己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小主,
厅中,萧之航一只手搂着女儿,另一只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看着萧剑——这个儿子在西北找到他时也是这样,一句话没说,先是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那时候他没哭,因为他是将军,军前不落泪。可今日在女儿面前,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父亲。
“好了,都别哭了。”萧之航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却努力摆出一副父亲的沉稳模样,“阿云,你过来——让阿玛再看看你。昨日你在福府那套‘将军长将军短’的,当着你阿玛的面装得倒挺像。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学的。”小燕子从他怀里挣出来,攥着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泪痕还挂在腮边,眉眼却先弯成了月牙儿,“阿玛,我如今可能装了。在宫里装格格,在福府装二少夫人,在会宾楼装账房先生。我装得可好了,连老佛爷都夸我规矩比嬷嬷还强。”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前的顽皮和得意,可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萧之航望着她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拧了一把——他的云儿,从前最是心口如一。高兴了就笑出眼泪,不高兴了就跺脚耍闹,受了委屈更是不管不顾地哭出声。如今她把“能装”当成本事来炫耀,他听着却只觉得胸口发酸。
“往后不用装了。”萧之航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笃定,“在阿玛面前,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骂人就骂人,想爬树——”
“阿玛,我如今好歹是个福二少夫人了,爬树不太好吧。”小燕子破涕为笑。
“你哥五岁你三岁那会儿,我一手夹一个带你们上树摘沙枣,那时候你倒是不嫌不好。”萧之航难得开了句玩笑,眼角细密的纹路舒展开来,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的脸在这一刻忽然柔软得不像一个将军。
萧剑在旁边笑出了声,拿袖子擦了一把眼角,从怀里掏出一对小小的银镯子搁在桌上。小燕子低头看着那对镯子,又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只,伸手将两只镯子并排放在一起。银面已生暗哑的锈色,祥云纹歪歪扭扭,却都是阿玛亲手画的花样、请银楼师傅打的。
“这对是给你的,这对是我的——你倒好,把我那只也拿走了。”萧剑拿起自己那只往小燕子腕上比了比,已经套不上去了。
“什么你那只?你那只在我这儿。”小燕子从脖子上掏出那枚银锁,和银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你当年给我的时候说——‘戴着,哥不在的时候它替我护着你’”
萧剑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终是没说出别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嘶哑的嗓子挤出一句:“你还留着。”
“留了十年。”小燕子低下头去把银锁塞回领子里,手指在锁骨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脸上已无泪痕,只是眼角还染着淡淡的红意。窗外的晨光正从雕花窗棂里斜斜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将她那张被泪水洗过的脸映得比任何脂粉妆扮都更明亮。
那一声“阿玛”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小燕子锁了多年的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