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事?”紫薇攥紧她的手,“你说出来。”
小燕子安静了一会儿。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说,目光沉沉地垂下去,落在桌上的药方上,“会想起他说的那句‘挂名夫妻’。会想起新婚当夜,我坐在绣了百子千孙的喜被上,攥着帕子等他来挑盖头,他就淡淡地看了一眼,就一眼,转身便去摸桌上的茶壶。会想起如烟在他书房里送汤,他替她拢披风。会想起那天夜里他捏着我的银锁看了半天,然后听见她咳了一声,就松了手。”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可紫薇看见,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正微微地颤抖着。
“这些事想起来有什么用呢?”小燕子抬起头,望着紫薇,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教过我,眼泪没用。我记住了。所以我不想了。不想了就不难受。不想了,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紫薇听完这段话,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将小燕子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连自己的骨节都传来阵阵钝疼。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立刻站起身去西厢书房把那个男人揪出来,问他一句——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娶了个什么人?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把你的银锁贴身戴了十年,你却当着她的面去扶另一个女人?可她什么都不能做。她是紫薇格格,她是外人。她只能坐在这里,握着小燕子的手,感觉到那双手凉得像是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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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紫薇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愤怒和心疼都压进胸腔最深处,“药得喝。饭得吃。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的。”
“我好好的呀。”小燕子笑着说,那笑容僵在脸上,精致得像画上去的,“你看我,账目理清了,规矩学会了,阿玛夸我懂事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她反手握住了紫薇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慰她。
“别担心我。真的。我只是……需要忙一点。忙起来就好了。”
紫薇沉默了很久,终于松开了手。她终究没再多说一句,她清楚,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徒劳。小燕子不是不想被拉出来,她只是不相信有人能把她拉出来。既然不相信,她就自己凿了一条往下的台阶——学礼仪、揽庶务、刺绣。那不是上进,是她挨日子的办法。
紫薇起身告辞时,在院门口遇见了明月。
“这方子你去抓六剂,钱从我给的月银里出。”紫薇把药方递给她,压低声音,“她不喝也得喝。你拿蜂蜜水给她送服。不要说是我说的,就说是大夫的嘱咐。若是她再拦着不让熬药,就找福晋出头——就说这方子是宫里太医过目过的。”
明月红着眼眶接过药方,重重点了点头。
紫薇走出福府大门,登上马车。车帘放下的一刹那,她闭上眼睛,将后脑抵在车厢壁上。马车辘辘驶动,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想办法。晴儿说的那个法子,也许得再琢磨琢磨。
而小燕子站在院门口,目送马车消失,然后在暮色里站了很久。晚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眼睛干涸而空旷,像两口被风吹干的井。她做着该做的事,说着该说的话,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地契合着她对“福二少夫人”这四个字的预设。只是转身关门那一刻,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漫上来了,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胸口。
她走回屋里,拿起毛笔,继续抄写《内训》。
“夫者,天也。天不可违,夫不可不敬。妇人者,伏于人也……”
毛笔在宣纸上稳稳滑行,每一笔都落得端正,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只是写到“伏于人”时,她的手腕忽然抖了一下,一团墨迹在纸上洇开。她默默地将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重新铺开一张新纸,从头再抄。
这一次,很稳。
窗外,西厢书房的灯依旧亮着。四喜刚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那是柳姑娘炖的川贝雪梨汤,喝得一滴不剩。他路过新房时脚步放得特别轻,连呼吸都憋着,生怕被人听见。
书房里,福尔泰放下手中的公文,拿起桌角那块福家家传玉佩,在指间转动了两圈。玉佩温润细腻,络子是他亲手打的。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身旁的四喜:“二少夫人这几天……来过书房没有?”
四喜先是一愣,随即敛了神色,小心翼翼地回道:“回二爷,没有。就……就前几日问过一回您歇得好不好,再没旁的了。”
尔泰沉默了一瞬,把玉佩放回桌上,重新拿起公文翻了开来。纸页哗啦一声翻响,他垂下眼帘,长睫掩住眼底情绪,那姿态显然不准备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