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这话说得极为得体,既捧了周嬷嬷教得好,又点明了小燕子并非愚钝而是出身使然,最后还将老佛爷的训诫归结为“慈悲”和“为了她好”。这番话滴水不漏,给了在场所有人台阶下。
小燕子原先正憋着一股气只觉得满殿的目光都如细针般扎在身上。此刻听了晴儿这番话那阵尖锐的刺痛感竟奇地平息了几分。她忍不住抬起眼,飞快地看了老佛爷身后的那个宫女一眼。晴儿也正看着她,眼神清澈明亮,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善意和理解。那眼神仿佛在说:别怕,都会过去的。
老佛爷听了晴儿的话,脸色果然缓和了许多。她放下茶盏,看着晴儿,嗔怪道:“就你这丫头会说话,倒显得哀家是个恶人了。”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对晴儿的疼惜。
晴儿抿嘴一笑,乖巧地说:“晴儿不敢。老佛爷是菩萨心肠,宫里谁不知道。”
老佛爷的脸色终于彻底放晴了,她重新看向小燕子,虽然语气依然严厉,但先前那股子冷劲已经消散了大半。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重新捻动了那串蜜蜡佛珠。“既然晴儿替你说话,哀家今天就网开一面。知错就好,回去把宫规抄三遍,三天后交给周嬷嬷呈上来。”她顿了一下,又说,“还有——多读读《女诫》。规矩学好了,才能在宫里站得住脚。明白吗?”
“小燕子明白。谢老佛爷教诲,也谢晴格格求情。”她特意补上了后一句,又行了一个礼,退后三步,转身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脚步比来时小了许多,每一步都落得沉稳,裙摆纹丝不动——那三步约莫是她今日走得最规矩的三步。在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再次与晴儿相遇,她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多谢。”晴儿微微颔首,回以一笑。
身后的嫔妃们仍垂手肃立,廊下候着的戏子微微动了动身子,那跪在帘幕后的年轻戏子从帘缝里偷望出来,悄然在心底记下了这位新格格转身时挺直的腰杆,也记下了那位替她求情的、老佛爷身边格格的温婉模样。
请安散后,小燕子走出慈宁宫,在甬道上碰到了永琪。永琪在宫门口已经站了好一会儿,见小燕子的身影从慈宁宫拐出来,立刻几步迎上去,攥住她的胳膊低声问:“老佛爷没为难你吧?”小燕子连忙摇摇头,嘴硬道:“没有啊。”永琪却皱着眉盯着她,伸手点了点她的耳根:“你耳根还红着,骗谁呢?”小燕子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扭过头去望着宫墙说了句风吹的。
“是不是叫你抄《女诫》?”
“你怎么知道?”
“老佛爷赐《女诫》是常事。上回欣荣格格进宫,老佛爷一见她就赏了一本。欣荣格格是出了名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老佛爷考她《女诫》里的篇目,她对答如流。所以老佛爷喜欢她,逢人就夸。”
小燕子的脸垮了半截:“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永琪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欣荣是老佛爷给我挑的未来福晋——额娘想让我娶她。这阵子额娘隔三岔五就让欣荣来宫里坐坐,说是陪她说话,其实都是在替我相看。老佛爷也点了头的。有这么个范本立在这儿,你往后被比着的日子还长,真不叫苦?就很烦,我一点都不想娶她,我不喜欢她,我要取就娶我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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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愣了一瞬后忍不住笑,这笑并非愉快,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声。永琪虽常跟她讲悄悄话,但此刻在这往来宫人不断的甬道里说这般私密的事,倒让她心里莫名发紧。她没细想,只觉耳根又热了。她低头看着鞋尖,脑中反复琢磨永琪的话——抄四遍。老佛爷说三遍,但她自觉在慈宁宫脚步收得不好,加一遍也合理。
永琪笑着摇头,沿宫墙前行,轻声说:“老佛爷考她,她对答如流,可她其实不必给出标准答案。”
小燕子沉默片刻,问欣荣长什么样。永琪说她清清秀秀、安静话少、笑起来腼腆,不是让人一见难忘的,但说话实在。小燕子瞧着永琪,只觉他说起欣荣时,句句实在,全没半分防备。她没点破,只让永琪多陪欣荣说话。永琪低头笑了笑,未置可否。
回到漱芳斋,小燕子一头扎进暖阁,铺开宣纸,研墨提笔。明月端了茶进来,问她可是要练字,她说不是练字,抄《女诫》。老佛爷罚的,三遍。明月愣在原地,声音都打颤了,急道:“《女诫》全文恁般长,抄三遍岂不是要熬到明日天亮?”小燕子没有回答。她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饱蘸浓墨,郑重落下第一个字。字写得比她平时的水平好了不少,没有歪歪扭扭,横平竖直,显然是憋着一股劲。
抄到第七页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清脆的鸟鸣。她抬起头,看见殿外的槐树枝上蹲着一只灰背长尾的鸟,正歪着头看她。她搁下笔走到窗边想多看两眼,那鸟却扑棱一下飞走了,尾巴一翘一翘地消失在朱红的宫墙后面。
她在窗前多站了会儿,宫墙太高,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四四方方的一片天,蓝得规矩。她想起凉州城外无边无际的天,云翻卷、风呼啸,骑着追风跑一天,天依旧很大。而这里的天被宫墙裁成四方块,连云都规规矩矩。她坐回桌前继续抄《女诫》,抄了几行又停下。不知是因永琪提到的姑娘,还是老佛爷说的“野性未驯”,只觉心头漫开一阵涩意,连舌尖都发苦。她想起紫薇刚到大杂院时笨手笨脚,她曾安慰紫薇多做就会了,可如今自己被挑剔,才知这话说来容易咽下难。
当天夜里,紫薇来了。她是白天随福家女眷一起进宫贺节的,在慈宁宫见完老佛爷后便先回了福家,晚膳时才又随福晋折回来赴宴。宴散之后她特地绕到漱芳斋来。小燕子一见她就拉着她的手诉苦,说紫薇你当初来大杂院的时候我笑过你择菜择不好,现在我遭报应了。老佛爷今天把我好一顿训,说我规矩太差——走路步子迈得太大,请安的手偏了一指头,说话快得跟抢话似的。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从来没有。
紫薇等她说完才开口。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软软,但在小燕子最灰头土脸的时候,这种稳当是唯一能让她安静下来的东西。“你让我学择菜的时候说过——多择两回就会了。现在轮到你了。你的规矩不好,是因为你没有从小在宫里长大。给《女诫》倒背如流的人,在大街上被人冤枉的时候也不一定站得稳。你在大街上替我站出来的时候比谁站得都直。”
小燕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紫薇,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她说老佛爷有一句话没说错,她确实野性未驯。但她不觉得这是坏事。她会学规矩,但她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紫薇笑了,说她是不会变的。
两个姑娘在灯下对坐良久,然后又像在大杂院里那样并排靠在床沿上。窗外的宫灯把廊下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槐树的枯枝簌簌作响,远处的更鼓敲了一下又被风吞掉了余音。依旧是深深高墙,依旧只剩她一人。但她把今天老佛爷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她不恨老佛爷,老佛爷只是说了所有人都想说但不敢说的话。她定会把规矩学好,不是怕受罚,是绝不能给萧家丢脸,不能给紫薇丢脸,更不能让大杂院里那些拄着拐杖盼她回去的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