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从此萧云是路人(改)

离开凉州的第三天,萧云终于在一道干涸的河谷里烧掉了最后一件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那是一方小小的玉佩,羊脂白玉,背面刻着一个“萧”字。那是她满月时外祖母给挂上的,说是保平安的物件。她戴了十七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火头不大,几根枯枝拢在背风的石后,半透明的蓝焰舔舐着戈壁滩上干渴的空气。萧云蹲在火堆前,把玉佩放在手心里看了最后一遍。玉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萧”字的笔画是她从小摸到大的,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随即她将玉佩掷入火中。火苗舔舐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将裹着玉佩的布袋烧透。萧云执匕首将余烬拨散,混进河床的沙石之中,又掬了几把细沙覆在其上。做完这些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牵上追风继续往东南走。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已经熄灭的灰烬。

那是“萧云”这个名字最后一次以实物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上。从这一刻起,世上再也没有萧云。只有一个往京城投亲的甘州布商之女,名叫小燕子。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像是在背书。背熟了就不会出错了。

走到第七天的时候,追风的左前蹄开始跛了。

那是在一片连地名都没有的荒山里。山道窄得像一条烂布条挂在崖壁上,一边是光秃秃的岩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萧云下了马,拉着缰绳在前面引路,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追风的蹄子。马蹄铁松了一颗钉子,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地响,追风时不时甩一下头,鼻子喷着粗气。

萧云自己也快走不动了。

她从凉州带出的干粮早在第五天便见了底。沿途采来的野果酸涩得扎舌,落肚后反倒惹得饥火更盛。嘴唇干裂出好几道血口,稍一牵动便渗出血丝。她索性敛了笑,反正荒山野岭的,也无人看她。

天黑的时候她终于翻过了那道山梁,远远看见山脚下有几点昏黄的灯火。那是个极小的镇子,小到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只因官道在此拐了个弯,便零零散散在道旁生出几家铺子。一家客栈,一间铁匠铺,一个卖杂货的棚子,还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萧云牵着追风走进镇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铁匠铺已经关了门,但炉膛里还有火光透出来,把门口的空地照得又红又暖。萧云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铁匠铺的门板。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铁匠,赤着上身,围了一条烧得满是洞的皮围裙。他举着一盏油灯打量了萧云一眼——一个又瘦又脏的少年,牵着一匹跛了腿的马,身上的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师傅,马掉了一颗蹄铁,能修吗?”萧云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片。她已经好几天没跟人说过话了。

老铁匠没说话,举着灯绕到追风身后,弯腰看了看马蹄。然后他直起身,看了萧云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小伙子,几天没吃饭了?”

萧云愣了一下。她下意识想说“我不饿”,但肚子在这一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叫得很响,连追风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老铁匠没再问。他转身进了铺子,再出来的时候左手拎着一口小铁锅,右手端着一碗杂粮粥。粥是温凉的,但萧云吃得狼吞虎咽,最后一口没咽下去,噎得她直捶胸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老铁匠蹲在门口给追风钉蹄铁,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萧云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门槛上。

“师傅,钉蹄铁的钱。”

老铁匠抬眼扫了门槛上的碎银一眼,又看向萧云。他把最后一颗钉子砸实,直起腰拍掉手上的铁屑,捡起碎银掂了掂,掰下一半递回给萧云。

“太多了。一半就够。”

萧云还要推辞,老铁匠已经转身进了铺子,把门关上了。门缝里传出他闷闷的声音:“往东走三里地有座破庙,没人住,能遮风。”

萧云立在铺子门口,那半块碎银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指节都微微泛白,就这么攥了很久很久。

她在这世上遇到的第一份善意,发生在“萧云”这个名字死去的第七天。那一碗凉的杂粮粥,那半块被掰回来的碎银,暖意不灼人,却像一颗细小的火星,在她空荡荡的胸口里,带着微弱却执拗的温度,静静地烧着。

她牵着换了新蹄铁的追风往东走了三里地,果然找到了那座破庙。庙里的神像早就塌了,只剩半截泥胎歪在供台上。她用稻草铺了个窝,裹着赵教头给她塞在包袱里的旧羊皮袄,蜷在墙角睡了一夜。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八岁,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衫子,在福府后花园里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高到线都放完了,她攥着线轴仰着头,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身后有个少年的声音说:等你从边疆回来,我娶你好不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想回头看那个少年的脸,可是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怎么都转不过去。她心里急得像着了火,拼尽全力想要回头,可越是急切,脖颈越是像被无形的枷锁锁住,分毫动不了。

然后梦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