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惊变之夜(改)

萧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里的。马是被亲兵牵回去的,缰绳从她手里滑落的时候她浑然不觉。她只记得自己木然地挪动脚步,一步步踏上将军府的石阶,穿过鸦雀无声的前院,走过气氛凝滞的正厅,终于站在了后院父亲的书房门口。那扇门半敞着,里面传来萧之航低沉的声音,正在对几个副将交代什么。

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不是不敢。是不知该怎么面对。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关于父亲的传言——骁勇善战、忠肝义胆、国之柱石。那些词她都能背下来。可今日,一个从京城来的驿丞,一封轻飘飘的文书,便将这些光鲜的赞誉悉数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刺目惊心的两个字。

‘通敌’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口上。在边关长大的孩子,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朝廷对边将的处置。通敌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轻则满门抄斩,重则株连九族。她的父亲在西域打了十余年仗,身上大小伤疤几十处,到头来落得这样一个罪名。

素手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指骨硌着衣料,竟生疼。

廊下的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把萧云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书房内的争执声渐渐弱了,最后归于一片压抑的沉寂。几个副将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是罩了一层铁灰。走在最前面的是刘副将,一只眼睛在当年的凉州保卫战中被流矢射瞎了,如今用一块黑布蒙着。他看见站在廊下的萧云,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参将也都把头低了下去,匆匆走了。

最后出来的是赵教头。他在门口停住,抬起手想拍拍萧云的肩膀。那只手在沙场上握过无数柄刀枪,稳得像磐石,可此刻举在半空,竟微微发颤。手停了一瞬,终于还是落了下去——不是拍,只是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怕拍碎什么似的。

“大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将军让您进去。”

萧云微微颔首,攥紧的袖管松了松,又即刻攥紧,抬步迈进了书房。

萧之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没写完的奏折。烛火跳了跳,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深得像戈壁上那些被风刻出来的沟壑。他抬头看见女儿,竟然笑了一下。

“云儿,把门关上。”

萧云转身关上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把外面的风声和夜色一同隔在了门外。她走到父亲面前,想好了很多话要问——是谁参奏的?证据是什么?皇上为什么会信?我们该怎么办?可是当她站在父亲面前,看着他一夜间仿佛老了十岁的面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她只问了一句:“阿玛,是真的吗?”

萧之航没有直接回答。他从书案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枚铜制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是两条交缠的龙纹。令牌的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是常年使用的物件。萧云见过这种令牌——那是皇上亲赐的密使信物,见令如见君。整个大清朝持有这种令牌的人,不超过五个。

萧云的呼吸猛地一滞,连胸口的起伏都瞬间停住了。

“有些事,阿玛本来不该告诉你。”萧之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近在咫尺的萧云能听见,“但你已经十七岁了,比阿玛手底下不少兵都强。阿玛信你。”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前。那是一幅画在羊皮上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部族的势力范围和历年战事的路线。萧之航伸手在图的背面摸索了一下,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只听一声轻响,墙上弹开一个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封封缄严密的信。信封以厚实的牛皮纸裱糊而成,封口处捺着三枚火漆,漆上钤着一方小小的印。萧云认得那个印记——那是当今圣上的私玺,她从父亲与京中的密函往来中见过一次。龙纹盘绕着一个“密”字,笔画细如发丝,却纤毫不乱。

萧之航取出信,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三个月前,朝中有人密报,说为父与西域准噶尔部暗通消息,意图不轨。”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参奏的折子写得有凭有据,连为父与准噶尔使者会面的时辰地点都列得一清二楚。他们还拿出了一封所谓‘为父亲笔’的密信,笔迹、印信、花押——一模一样。”

“那是伪造的。”萧云脱口而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急。

“自然是伪造的。”萧之航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老将在看穿敌军埋伏之后才会有的冷峻,“但云儿你想想——能把为父的行踪掌握得如此精确,能伪造为父的笔迹和印信,能在御史台同时调动三个御史上奏弹劾——这需要多大的本事?”

萧云的瞳孔骤然一缩。她虽然在边关长大,但并非不懂朝堂之事。这些年来,父亲在西域手握重兵,早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她不止一次在父亲收到的京中来信中读出欲言又止的忧虑,也不止一次听父亲和赵教头在深夜交谈时提到某个讳莫如深的名字。父亲从来不在她面前多言,但她并非愚钝之人。

小主,

朝中有一股势力,一直欲以亲信替换边关将领。这些年被皇上压着,没能得逞。如今看来,那股势力已经按捺不住了。

“那皇上——”萧云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枚铜质令牌的轮廓在她脑海里烧着。

“皇上圣明。”萧之航眼里的光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敬佩,又像是不甘,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这封密信是十天前到的。皇上早已查明,真正通敌的另有其人。但那人藏得太深,朝中的根系盘根错节,若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反而揪不出背后的大鱼。皇上需要他以为自己的计谋已经得逞,以为为父已经成了弃子。”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所以,阿玛需要死一次。”

窗外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书房里的光影在一瞬间扭曲了一下,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哗啦作响。

萧云僵立在原地,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头到脚将她包裹。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所以刚才校尉说的——参奏、革职、押解回京——都是假的?”

“参奏是真的,革职是真的,押解也是真的。”萧之航把密信重新锁进暗格,动作很稳,像是在封存一份寻常的军报,“他们会在回京途中制造一场‘意外’。或遇袭,或坠崖,或沉船——总之,萧之航会从这世上消失。到那时候,那些人就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然后呢?”

“然后皇上会以督办西域军务的名义,把我秘密送往西宁。在那里,我会换一个身份,暗中追查那些人留下的每一道痕迹,直到把他们连根拔起。”

萧云听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仓促应对,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棋局。她的父亲和皇上,早就在布局了。他们等着那些人出招,等着他们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然后一击必杀。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