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石勒的阴影

韩昭的呼吸放得又轻又浅,他看着那面旗越来越近,旗手骑在一匹花马上,面容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那面旗的纹路他已经认得刻骨铭心了。去年在太行山脚追他们的就是这面旗,在天井关外射杀羯将的那一战对面打的也是这面旗。石勒的部队。

队伍进了平乡,韩昭隔着矮坡的遮挡听不见镇子里的动静,但他能看见队伍尾部的人影正在缓缓散开布防。有人上了屋顶,有人沿街巷来回走动。他们在搜。

韩昭低声说了一句,带着洼地里的人沿着一道干涸的排水渠朝更远的隐蔽处退去。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平乡方向传来几声响动——有人踹开了某扇门,木板断裂的脆响在傍晚的风里格外刺耳。

他退到第二处藏身点之后蹲下来,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坐着。李农派来联络的斥候不久后到了,说东面寨子那边安置完毕,百姓已经进了石屋和临时搭的棚子,粮草够吃一阵。韩昭让斥候回去转告李农保持隐蔽、等羯骑离开。

天黑透了之后,平乡方向一直没有动静。韩昭靠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眯了一会儿眼,每隔半个时辰就醒来一次朝镇子方向望。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平乡那边忽然亮起了几簇火光,有人点了火把在镇子里来回走动。韩昭数了数火把的数量和移动的规律——不是警戒的队形,是正常的扎营巡夜。他们打算在平乡住下来。

韩昭翻了个身把脸朝向树干,夜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他在心里把剩下的粮草数量又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寨子那边的隐蔽程度和防守能力,然后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闭上了眼。后面的事得等天亮再说,他现在只能等。

第二天清晨,韩昭再次爬上矮坡朝平乡望。镇口有人影在走动,有人在井台边打水,有人在屋顶上坐着。那面灰底黑纹旗插在了镇中最高那间屋顶的檐角上,在晨风里缓缓翻卷。韩昭看了那面旗一会儿,退下了坡,沿着排水渠朝东面寨子走去。

走到寨子附近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隐蔽了身形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才钻进那条隐蔽的小径里。寨子里的石屋顶上有人在望风,看见韩昭来了便朝下面打了个手势,手掌快速翻了两下,意思是平安。韩昭进寨的时候李农从一间石屋里出来迎他,两个人只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说。韩昭走到井台边蹲下来喝了两口水,水凉得牙根发酸,但他一气灌了半碗。李农在他旁边蹲下,用脚尖拨着地上的小石子。

他们住了。韩昭说。

住了。

两个人的话音都很短,像两块石头碰了一下就分开了。秋天早晨的风从寨墙上头灌过来,带着枯草和干土的气味,把井台边的几片落叶卷起来打着旋飘远了。韩昭把水碗搁下,站起来朝东面的一间石屋顶望了一眼——屋顶上站着的那个青壮正朝北面平乡的方向望,肩膀上挎着一把新磨的弓,弓臂在晨光里泛着淡黄的光泽。

韩昭收回目光,也朝北面望了一眼。隔着几道坡和一片杂树林子,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面灰底黑纹旗此刻就插在平乡镇中那间最高的屋顶上,旗角拍着檐瓦,一下,又一下。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朝寨子里走去了,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夯实的土路上,一下一下,踏实而沉稳,像这片土地还在等他拿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