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在寨子里待了两天,派了三拨人去平乡外围探听动静。第一拨回来的人说羯骑在镇子里住了下来,搭了帐篷,挖了灶坑。第二拨带回来的消息更具体——有人在镇口看见了牲口车队,卸下来的是粮食和草料,那旗号的部队像是要长住。第三拨人是李农亲自带出去的,天没亮就走了,日头偏西才回来。
韩昭蹲在寨子门口接李农回来。李农翻下马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蹲在井台边洗了手,又洗了把脸,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站起来的时候把脸上的水抹了一把才开口:不只是住。他们在收编周围零散的百姓,附近几个村庄的男丁被挑了去编了队。我远远看了一眼,队形虽然散但有了编制,跟他们之前在镇北扎营的时候不一样了。
收编本地人?
嗯。给饭吃,还给兵器。我瞧见一个木架子上靠着一排长矛,矛头是新的,铁皮锃亮。李农顿了一下,有几个村子已经有人跟着他们走了。有的是全家跟着走的,老人孩子都收拾了包袱,跟在队伍后面。
韩昭站在井台边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的后果盘算了一遍——如果羯骑开始收编本地百姓当辅兵,那平乡周围的根据地就会慢慢被蚕食。这不是简单的兵力补充问题,而是彻底断了他将来的根基。那些被收编的人原本可能是他将来要争取的本地力量,熟悉地形、有亲族关系、能充当耳目和粮道。如今这些人被编入羯骑的队列,腰上扎了灰布条,拿起新发的长矛,就成了敌人的兵源活水。一口井被人先舀走了水,后来的人只能喝泥。
得摸清楚他们到底多少人、粮草够多久、主将是谁。韩昭说。
李农看了他一眼。派谁去?太近了容易被发现,走远了又探不仔细。
韩昭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图——平乡镇的格局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井台、仓廪、镇口牌坊、东面的麦田,镇西那一片高粱地还没收,此时正长到齐腰深,正好做掩护。他在井台和仓廪之间画了一条虚线:如果有人能混进镇子里去,在这些地方都转一圈,就能数清帐篷数量和灶坑数。一顶帐篷住几个人,一口灶供多少人吃,能算出来。尤其是仓廪——粮袋堆了多高,垛了多宽,从底到顶几层,每一层几袋,用眼估一估就能推出存量。
李农看着那条虚线没有说话,旁边的陈四蹲在不远处听着,此刻插了一句嘴:我认识镇上一个本地人,之前换粮的那大户家的长工。羯骑进来的时候他没跑,还留在镇上。如果找到他当内线,能递消息出来。
韩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找人去联系那个长工。走晚上,避开巡逻。给他带一句话:他递消息,往后他家里人过冬的粮食我包了。他若是怕被发现,传了一次两次之后就停,我不强求。
陈四当天下午就出去了,天黑透了才回来。他说跟那个长工搭上了线,对方愿传消息,传了一次两次之后如果被发现就停了。隔了一天消息递回来了——那长工趁夜里倒泔水的功夫把消息塞进镇口牌坊底座的一道裂缝里,裂缝是原来牌坊石柱风化出来的,藏在背阴面,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陈四的人后半夜摸过去取,还带回来一条布带子,系在牌坊底座凸起的兽首嘴里,是长工跟他们约定平安的记号。
消息汇总到韩昭手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了。他在寨子里的石屋中点了一盏油灯,凑着那一点昏黄的光把消息看了一遍。那长工在镇上住了这几天,把能看到的都记了下来——帐篷七十六顶,灶坑四十三口,草料堆在镇北原先的晒场上,粮食从车上卸下来之后堆在仓廪旁边搭了遮雨的棚子。主将的营帐在镇中那间最高的房子里面,那面灰底黑纹旗就插在屋顶上。
韩昭把那些数字在心里算了一遍,七十六顶帐篷,一顶按十个人算就是七百六十人,跟之前探得的数字吻合。四十三口灶坑说明炊事规模支持五百以上的部队,多出来的灶可能是给辅兵用的,说明收编的人已经编入了伙食队列,不是临时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