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通在旁边开口:工匠可以匀两个给你。军器库里的陈四跟你熟,再拨一个年轻木匠跟你走。
韩昭抱拳谢过,司马腾始终没有回答他前面关于山道设防的那些话,只是又看了一眼木图上那两个标记处,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的手指从木图边缘收回来搭在案面上,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天井关你要占住,退路的事回头再说。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了,韩昭把木图卷起来收好,又拱了一下手,退出了后堂。
他抱着木图走过院子的时候月亮正从槐树枝叶间移出来,把整片青砖地照得白亮亮的。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方才司马腾那个冷淡的回应——刺史大人不是没听见,而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分散精力去考虑万一失守的预案。在他的全局判断里,天井关是必须拿下的,不能想退路,想了退路军心就会动摇。
韩昭能理解这个逻辑,但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沉了一下。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乱世里行军,没有退路的队伍一旦遇挫就会溃散。司马腾不愿意想退路,可羯人不会因为你不去想就不从后面追上来。
他回到营房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门槛上——是陆淮。书生手里攥着一截炭条,脚边散着几块小木板,显然还在画图。看见韩昭回来他站起来,把手里的木板递过去。
你那个轮轴结构我重新画了一版,把榫头的角度改了改,这样组装的时候不需要敲进去,卡上就行。
韩昭接过来就着月光看了看,陆淮画得确实比第一版好了。榫头画成了倒梯形,卡进去之后越拉越紧。他在心里默默肯定了这位书生的悟性,把木板还给他:不错。明天出发的弩机弦你再检查一遍。
陆淮点了点头,抱着木板和炭条回了他那间小棚屋。韩昭推门进了营房,里面漆黑一片,王五的鼾声从角落里传过来均匀有力。他摸黑走到自己铺位边坐下,把木图卷放在枕头旁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然后躺了下来。
屋顶黑黢黢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光在墙壁上印了一小片模糊的白。韩昭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司马腾今晚说的那句退路的事回头再说,想起那个粗哑武官质疑他占不住时的语气。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用手摸了摸枕头旁边那卷木图硬邦邦的边角。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他没时间再纠结那些没有被采纳的建议,该说的他说了,该画的画了,剩下的就是到了天井关之后把事情做下来。他闭上眼,听着王五的鼾声从角落里有节奏地传过来,慢慢让那些念头沉下去、沉到底,然后自己也滑进了睡梦里。
月光在窗纸上又移了一寸,移过他搭在铺沿上的手指,移过他枕边那卷木图上画着两道标记的地方。那两处标记他画得很小,但在月光里依稀能看出炭条的痕迹,像两颗没有被人接住的棋子,安静地躺在棋盘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