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韩昭又去了一趟刺史府衙。
这回不是被召的。他怀里揣着一卷东西,是用陆淮画剩的边角料木板拼起来的一份简易地形图,巴掌宽的几块用麻绳并排串在一起,展开来约莫两尺见方。图上画了从太原到天井关之间的几处关键地形和可能的伏击点,墨线虽粗,落笔倒还稳当。这图他白天跟陈四和几个老卒反复核过地形走向,画到掌灯时分才收笔,图边密密麻麻添着行军里数和取水点的位置。他心里藏着一层说不清的担忧,像一根鱼刺横在喉间,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于是他揣着图出了营房,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从驻扎的旧校场到刺史府衙要穿过半座太原城,夜里的街巷空荡荡的,铺户早就上了板,偶尔有巡夜兵丁提灯笼走过,影子拖得老长。韩昭走在路当中,抬头能看见屋脊后面那一片冷青色的天,星星疏疏落落的,没有月亮。他走得快,衣摆带起的风搅动地上的薄霜。
府衙后堂的灯果然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在台阶前铺了一小片。韩昭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隔着门扇听不真切,但语调起落间透着急迫。他正要退,门从里面开了,王长史侧身出来,看见他微微怔了一下:“韩昭?你来有事?”
“有几处地形想请刺史大人过目。”韩昭抬手拍了拍怀里的木卷。
王长史侧头朝门内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大人正在跟几位将军议事,你且在外头稍候。”他指了指廊下的一张条凳,自己转身走了,袍角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韩昭在条凳上坐下,把怀里的木图放在膝上等着。夜风从廊下穿过,带着深秋的寒气,他拢了拢衣领,把木图上的麻绳又紧了紧。后堂的门虚掩着,里面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他本没有要听的意思,可那些话里夹着几个地名和数字,不由自主地钻进了他耳朵。
“粮草最多还能撑二十二天,如果路上耽搁,到不了冀州就要断炊。”这是刘通的声音,沉而稳,像在念一笔账。
“天井关那边如果没人占着,大队伍到关下就得退回来,一退一进又是好几天。”又是刘通,“可调去占关的人不能太多,多了路上粮耗不起。五十骑还算合适。”
韩昭听出来最后那句话是在说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院子里青砖地上的白霜上,耳朵却竖了起来。然后另一个声音接上来,粗哑些,是白天厅堂里那个面色不善的武官:“五十骑占了关又怎样,羯人来了守得住?我们还得留人在关城给他们送粮,一来一回又添牵扯。”
“那你说怎么办?”刘通的语气不耐烦了,尾音挑起来,带着火气。
“从天井关以南绕路,走河内方向虽然远了些但不必守关。我先前就说过这事。”
“绕路多走七天,七天粮草谁出?你出?”
后面的对话韩昭没再仔细听,他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月光照在青砖地上的白霜。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方才听到“绕路河内”的时候,司马腾一直没有出声,这不像他的作风。往常议事时刺史大人总会适时地打断、追问、拍板,可今夜他的沉默在那些争辩声中格外显眼,像一块压在桌角的铁镇。这说明他还在权衡。河内郡在太行山以南,路途远但地势平坦,少了天井关这道险隘,可沿途胡骑活动的风险更大。绕路就意味着把队伍暴露在更开阔的地带上,羯人的游骑一旦发现这支南迁的队伍,从两侧包抄过来,连设防的关隘都没有。韩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木图边缘摩挲着,指腹下那几道炭痕微微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