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些点,看似分散,但如果你把它们和我们行动的时间线、以及城里爆发的流言结合起来看……”
他快速解释:“旧货场毒气泄漏事件(虽然是我们引发的)是‘因’,全城恐慌和最初的‘八路下毒’流言是‘果’。我们当街对质,暂时扭转了部分舆论,但紧接着,戏院、医院、警察局等多处遇袭,城北大爆炸,加上日伪军有意引导和‘赖皮三’之流被灭口……所有这些‘混乱’和‘暴力’,在普通百姓眼里,尤其是那些信息闭塞、饱受惊吓的百姓眼里,会构成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铁蛋皱眉思索,他不是善于分析这些的人。
陈知文自问自答:“他们会看到:城里先是莫名其妙‘毒气泄漏’,然后八路出现(我们当街对质),接着就是全城多处爆炸枪战,日伪军到处抓人,还有汉奸莫名其妙死掉……如果这时候,有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说法出现,比如——‘八路军为了夺取大同控制权,先假意制造泄漏事故栽赃日军,然后趁机在城内发动武装袭击制造混乱,那些死掉的汉奸就是知道内情被灭口的’——你觉得,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会不会相信?”
铁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能编了!”
“但很‘合理’,符合他们看到的部分‘事实’。”陈知文脸色难看,“而且,影法师提前清除了‘赖皮三’这样可能被我们抓住反咬一口的棋子,让死无对证。我们在城内多处发动袭击(虽然是破坏他的网络),客观上造成了混乱和破坏,给了他编造故事的‘素材’。”
他指着地图上被服厂和军官棉服的位置:“甚至,老周事件和那些被动了手脚的棉服,如果被曝光出来,都可以被曲解为‘八路军内部清除异己’或者‘试图暗杀配合皇军的官员’!影法师的‘主样本’,根本不是某种具体的毒药或病菌,而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和一系列制造恐慌与对立的事件组合’!他把这些‘种子’播撒在事实的土壤里,利用人们的恐惧、信息差和亲眼所见的混乱,让它自行生根发芽,挑动民众对我们的怀疑、敌视,甚至仇恨!这才是他说的‘人心的战场’!比毒气更隐蔽,更持久,也更难清除!”
铁蛋听得脊背发凉,拳头捏得咯咯响:“好歹毒的王八蛋!那我们怎么办?去跟老百姓一个个解释?”
“解释是必须的,但很难。”陈知文苦笑,“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单纯的说教效果有限。而且,敌人不会给我们平稳解释的机会。大同城内的联络点损失惨重,老唐他们暂时转入最深的地下,传递消息都困难。更可怕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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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一份刚通过秘密渠道收到的、来自大同城内的简短情报,语气更加沉重:“城内最新消息,日伪控制的报纸和广播,已经开始连篇累牍地报道‘城内系列恐怖袭击事件’,刻意模糊旧货场泄漏的起因,重点渲染爆炸、枪战造成的平民恐慌和财产损失,并将所有矛头暗指向‘反抗分子’和‘外部渗透势力’。同时,开始有一些‘亲历者’或‘受害者家属’出来‘控诉’,描述‘穿着灰色军装的人’如何凶残……虽然没直接点名,但指向性非常明显。而且,他们开始在发放‘救济粮’和‘防疫药品’(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做样子)时,附带要求领取者‘指认可疑分子’或‘报告反抗言论’。”
这是系统性的舆论抹黑和人群分化!利用灾后的混乱和民众对安全、生存的基本需求,软硬兼施,将抗日力量污名化,同时将民众捆绑到他们的战车上!
“影法师……他根本不在乎那几罐毒气能不能毒死人!”铁蛋咬牙切齿,“他在乎的是,让大同城的百姓恨我们,怕我们,不再支持我们!让我们在这里变成过街老鼠,寸步难行!”
“没错。”陈知文点头,“所以,他所谓的‘乙案’,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复合型的。毒气攻击是制造恐慌和转移注意力的‘硬手段’,而舆论心理战,才是真正旨在瓦解我们根基的‘软刀子’,是‘主样本’。矿坑里的备份,或许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甚至是故意留下吸引我们主力、消耗我们精锐、并为我们‘制造暴行证据’的诱饵。”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王二娃偶尔发出的、痛苦含糊的呓语。
原来,他们拼死阻止了一场毒剂泄露,却可能不知不觉中,落入了敌人另一个更庞大、更险恶的圈套。他们摧毁了有形的毒罐,却无法轻易抹去那些已经植入人心的、无形的毒刺。
“那……那我们接下来……”铁蛋感到一阵无力。打仗拼刺刀他在行,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心战”,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