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挑了挑眉,毫不意外。
刘基年过六十,一生自负,若连两个后生都不如,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哪怕硬凑,也得往前站!
“启禀陛下,臣斗胆揣测,苏先生恐怕仍在指眼下农税失衡。”
他略顿一顿,稳住气息,接着道:
“方才苏先生讲得很明白:百姓所求不过温饱,而民心,正是大明立国之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顺着这话往下想,臣察觉了一处显而易见的不公。”
“哦?”
朱元璋两手拢进袖中,神情忽然认真起来:
“哪不公?”
“刘先生但讲无妨,不必拘束!”
刘伯温垂首敛目,声音清晰:
“回陛下,如今大明田亩,大致分作‘官田’与‘民田’两类。”
“官田也是地,也得有人种,可管田的官吏不亲耕,只把地租出去,招农户来种,每年收些粮食当租子。”
“可种官田的百姓,既要交租,又要缴赋,两头压着,喘不过气。”
“而自家的民田,只纳田赋一项,轻省得多。”
朱元璋脸上笑意倏然褪尽,目光骤然锋利,却见刘伯温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
“长此以往,百姓怨气积压,迟早酿成大患!”
“譬如苏州、松江、嘉兴、湖州诸府,民间对农税早有微词!”
“对朝廷、对陛下,议论纷纷,褒贬不一!”
“还请陛下慎思!”
话音刚落——
砰!
朱元璋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砚台跳起,杀气腾腾扑面而来:
“放屁!”
“这是苏先生的意思?是你刘基自己肚子里的货!”
“你嘴里的‘百姓’,真是百姓么?”
“是富户、豪强!是盘剥乡里的奸猾之徒!是你江南士绅自家人!”
“他们把官田圈起来,转手包给佃农,连工钱都不肯掏一分!”
“朕向他们多收几石粮,怎么了?他们缺这点米面?”
“当年骑在百姓脖子上吸血时,怎不见他们喊一声疼!”
“莫非还想掀桌子?!”
朱元璋霍然起身,一步紧似一步逼上前去,直把刘伯温逼得连连倒退。
“果然是屁股决定脑袋!”
“苏先生说得一点没错!”
“刘基,你的心肝,是不是早喂狗了!”
开国之初,朱元璋重征江南赋税,惹得地方豪族群起而抗。洪武帝挥刀镇压,血流成河。
自此江南上下离心离德,连头一回科举,当地文人都拒考罢试,朝廷只得暂停抡才大典。
这事,朱元璋记在骨子里,恨得牙根发酸。
“陛下息怒,臣绝无此意!”
刘伯温退无可退,脊背已抵住墙壁,深深一揖:
“富户也好,豪绅也罢,终究都是大明子民!”
“一碗水端不平,早晚激起滔天巨浪!”
“门阀、巨贾、乡绅,这些人在王朝初建之时,从来都是绕不开的力量!”
“历朝历代,古已有之!”
“望陛下明鉴!”
余音未散,绕梁不绝。
刘伯温那一副赴死之态,激得朱元璋肝火冲顶,满口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咚!
朱元璋砂锅大的拳头猛地挥出,轰在刘伯温耳侧石壁上,离他太阳穴不过寸许。
砖缝簌簌抖落灰土,呛人的烟尘腾起一缕。
刘伯温纹丝不动,双目灼灼,眼神如铁:
“请陛下三……”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