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早讲过,凭你的手腕,早就能独挑大梁了,何必事事禀报、件件请示?”
“谦逊是好,可谦到骨头缝里,反倒显得虚了!”
“你说是不是?”
胡惟庸弯腰点头,嘴上奉承的话,一句接一句,没断过。
稍停片刻。
李善长才抬手示意,似有无奈,又似默许,让他开口汇报。
胡惟庸心头一松,字字斟酌,语气格外谨慎:
“恩公,学生以为,咱们首先是大明朝的官,不能辜负上位的信任与厚望。”
“所以……律法明令禁止的事,万万碰不得。”
“但‘空印’这档子事,既非法所禁,更不是新花样——蒙元那会儿,早就这么干了。”
李善长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讲。
“再者,空印账册盖的是骑缝印,就算流落出去,也难作伪、难生乱。”
胡惟庸条理清晰:
“每年地方向户部呈送钱粮账目,户部逐项核对,一分一厘都得对上,才能结清。但凡差了一文,整本账册就打回重做,还得重新加盖府衙大印。”
“照章办事,听着规矩,实则僵硬繁琐。各布政使司账目浩繁,又多是实物税赋,运粮途中损耗难免,账面与实数对不上,本就是常事。”
“一旦驳回,就得原路返回补报。近处尚可,远如川蜀,快马加鞭也要一两个月,来回一趟就得三四个月,效率低得吓人。”
胡惟庸理了理衣襟,神色转为郑重:
“久而久之,户部烦透了,地方官也憋着火——不光拖沓误事,两边还都添堵。”
“这时候,就该用上……盖好印的空白报表!”
“哪一笔对不上,当场填改,省时省力,两头都省心。”
“何苦不为?”
“空印这事,户部心里门儿清。图个彼此方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顿了顿,胡惟庸压低声音:
“朝廷知道,地方晓得,唯独咱们的上位……还被蒙在鼓里!”
“常言道,法不责众!就算上位晓得了,又能如何?”
“他老人家……总不能把牵涉进来的上千号官员,统统推出去砍了吧?”
“朝廷熬出一个官不易,眼下又是用人之时!”
“恩公,您懂学生这层意思吧?”
说到这儿,
胡惟庸快步上前,先替李善长续满茶水,再躬身凑近,声音细若游丝:
“所以,上位催缴的农税,咱们先如数缴上去,先把上位哄得高兴;等年底,再悄悄‘抽’回来便是。”
“权当朝廷替咱们代管这笔钱,到期取回,面上和气,里子不亏!”
“各地良田那么多,摊掉咱们几百万亩地的税额,轻轻松松!”
话音刚落,
李善长手指轻捻须梢,揭开盖碗浮叶,沉吟片刻:
“惟庸啊……”
“主意不错,可细处,还是欠些周全。”
“天下良田确乎不少,拿去平摊官绅名下的地亩,也不算难事……”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他目光陡然一沉,直刺胡惟庸双眼,语气冷峻:
“官绅的地摊出去了,税却要落到百姓肩上!”
“百姓税负陡增,怨气必起。万一激起民愤,闹到上位跟前,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大诰》可不是摆设!”
胡惟庸喉头一动,张了张嘴,终究咽下辩解,低头拱手,态度愈发恭谨:
“学生思虑浅薄,险些酿成大祸,实在该死!”
“恳请恩公示下破局之策!”
“罢了,死罪免了,活罪难饶——怎么补救,还要老夫手把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