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极目远眺,神情忽而低沉:
“这辈子,咱手上沾的血太多……”
“见过太多临死前的丑态,却从未见过一人,能像苏先生这般从容,甚至笑着迎向生死。”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图什么?”
他笑了笑,语气平静:
“就算苏先生真有心‘屠龙成圣’,取而代之,那又如何?”
“名至实归罢了!”
“父皇所言极是,儿臣亦作此想。”
见朱元璋脸色铁青、语气斩钉截铁,朱标心头一紧,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换了个话头:
“那……咱们这么处置刘先生,会不会显得有点失当?”
“他毕竟是大明的栋梁之臣,眼下又正是用人要紧的时候。万一他心里拧不过弯,真闹起脾气来,非要辞官归隐、拂袖而去……”
“这可怎么收场啊?”
“不至于。你把刘伯温看得太单薄了。”
朱元璋话音未落,忽然一怔,像是被点醒了:
“等等——你跟咱提这个,是啥意思?”
“难不成,你还真以为,咱专程跑这一趟,就为撒气出火?”
话音落下,四周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树梢的声音。
朱标垂首不语,肩膀微塌,活像默认了一般。朱元璋双目一瞪,忍俊不禁,抬手戳着他脑门笑骂:
“嘿!你这个混账小子!”
“是不是咱罚你几回,你心里不服,借着刘伯温的事,跟咱这儿使性子、摆脸色呢?”
朱标浑身一颤,脑袋摇得飞快,连声告饶。
“你呀!”朱元璋又气又笑,摇头叹道:
“咱说的话,你左耳进右耳出;苏先生讲的道理,你也当耳旁风!”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他放缓语速,声音沉了下来,字字入心:
“做储君的本事,不在会读书、会打仗,而在懂人心、驭人心——能看透人、拢住人,才有资格坐稳这江山!”
“不是你不喜欢、不乐意,就能绕着走、躲着学的!”
“就拿刚才的事说,刘伯温孤高、清傲、惜名,这些都不假,可全是浮在面上的!”
“苏先生教老四时,你也在旁边听着,记得不?看事要剥开表皮,直抵根子!”
顿了顿,他目光灼灼:
“根子在哪儿?在他骨子里争强好胜——表面淡泊,实则最容不得被人比下去。你刚亲眼见着了,对吧?”
“咱为啥激他?就是为了日后用得更顺、更稳!”
“这一闹之后,咱爷俩再也不用登门去请,他自己就得天天赶着来报到!”
“明白没有?”
“要是只为出气,咱何苦费这口舌?”
“早劈头盖脸训一顿,转身就走,多痛快?”
说着,他长长吁了口气:
“驾驭人心,不是雕虫小技,更不是见不得光的脏活!”
“它就像一柄龙泉剑,能护国,也能伤人——怎么使、使向谁,全凭你自己拿捏。”
朱标性子温厚谦让,这是长处,可若只守着这点仁善,就成了软肋。
手里握着储君印信,心里却没半分权谋章法,将来如何镇得住满朝文武?
到头来,怕是要被群臣牵着鼻子走!
这事,朱元璋早就急在心里。
良久沉默。
朱标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眼神由茫然转为清亮,再由清亮化作笃定:
“父皇,儿臣懂了!”
“儿臣不该辜负父皇这番苦心!”
“更不该……辜负苏先生倾囊相授!”
“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察觉儿子身上那股子沉静又锋利的劲儿回来了,朱元璋脸上终于浮起一丝宽慰:
“罢了!”
“你能想通,就是最大的进步。”
“听咱的——回去后,把苏先生讲过的课,逐字逐句咂摸透了。”
“最好能烂熟于心,背下来更好。”
“包你另有一番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