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深深一揖,脊背绷得笔直:
“恩公金玉良言,惟庸字字刻心!”
“此生不忘!”
李善长缓缓拢袖,语调沉静如古井:
“好。你要记住——你肩上担着的,不只是你自己的一顶乌纱,更是咱们整个淮西子弟的身家性命。”
“你若跌下来,我,也断无全身而退之理。”
“你好自为之。”
胡惟庸面色肃然,垂首应道:
“惟庸铭记于心,请恩公放心!”
“对了恩公——早间永嘉侯来过一趟。”
“朱亮祖?”
李善长略一怔,随即莞尔:
“老夫猜得不错,定是为老家扩地来的。无妨,我早点头应下了。你替他办妥,本就是分内之事。”
“呵……这些老兄弟啊,打天下时比谁砍的人多,比谁抢的粮足,比谁睡的营妓俏;如今太平了,没仗打了,没女人抢了,没战利品分了,倒开始比谁家田契厚、地契多——真是……”
“纵然免赋免役,也得留三分余地,莫让旁人戳脊梁骨。”
胡惟庸眉头微拧,快步掩好门窗,返身低声道:
“恩公,还有件事……跟诏狱有关,听着有点蹊跷。”
“诏狱?蹊跷?”
李善长身子一正,眼中精光微闪:
“细细讲来。”
听完胡惟庸原原本本的复述,李善长抚须一笑,意味深长:
“上位这出戏……唱得可真够耐人寻味。”
“恩公,您说,今日这事,会不会又跟那个苏慕扯上干系?”
“莫非……陛下真打算把他捞出来,留在朝中重用?”
胡惟庸话音未落,李善长已抬手轻挥,笑意未减:
“是,或不是——又有何妨?”
“记牢了,别费劲猜上头的念头——真要打定主意,咱们拦得住?不光白搭功夫,还怕惹火烧身!”
“再者说,昨儿徐达那副模样,压根儿就不晓得苏慕这号人!若真要挥师北进、开疆拓土,头一个该知情的,岂不正是咱们的徐大将军?”
李善长慢悠悠啜了口茶,热气氤氲中抬眼道:
“话说回来,那个死囚若真敢踏进朝堂,你手里没几招能制住他?浙东那边,你也没法子撬动?”
“官场如沙场,虽无刀光映血,却处处暗藏杀机!”
“不怕他来,就怕他缩着不敢露面!”
“明白吗?”
胡惟庸顿觉脑中一亮,深深一躬,腰弯得几乎贴地:
“恩公点拨得透彻,惟庸茅塞顿开!”
李善长搁下青瓷盏,长长吐纳一口,眉间浮起一抹倦意,声音也沉了几分:
“老朽侍奉上位半生,也该卸担子了。中书省交到你手上,我闭眼都踏实。”
“再过些日子,等诸事理顺、印信移交清楚,老夫便辞朝归田,种两畦菜、养几只鸡,安度余年……”
话音未落,胡惟庸已迅速从怀中取出锦匣,双手高举,毕恭毕敬递上前:
“恩公,这是十万亩上等熟田的地契,学生一点心意,万望恩公笑纳!”
李善长眼皮微垂,目光掠过匣面,唇角轻扬:
“惟庸,有心了。”
……
应天府另一端。
魏国公府内,徐达正坐在紫檀案前,眉头拧成疙瘩。
“闺女,你脑子灵光,快帮爹参详参详——陛下赏的这条玉带,到底埋着什么话?”
他盯着桌上那条水色莹润的翡翠腰带,唉声叹气,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