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份赤诚,为师足矣。当年挑中你,果然没看走眼。”
他搁下青瓷盏,身子向后一靠,眉宇间竟透出几分宽慰:
“你提的事,不必再想。我老了,路走到头了;你还年轻,前程不能毁在一时血气上。”
“可是恩公——”
“不必多言。”李善长抬手截住话头,目光投向窗外,“你看那些人,往日在我府门口排着队等传唤,比孝子守灵还勤快;如今我刚卸印,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
“不过告老还乡,又不是抄家灭族,至于吓成这样?”
“路远才知马劲,日子久了,人心才见真章。”
他收回视线,抬手重重拍了拍胡惟庸肩头,忽然一笑:
“可他们不知道——上位,悄悄托了我一件大事。”
略顿片刻,声音沉稳如钟:
“我打算荐你,接掌中书左丞相之位。”
“如何?”
胡惟庸浑身一震,喉头哽住,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恩公……这……学生……实在担不起啊!”
李善长摆摆手,笑意笃定:“我说你行,你就一定行。上位眼里,早把你办事的利落劲儿,看得明明白白。”
“好好干,莫负我所望。”
“扑通!”
胡惟庸双膝触地,声音响亮得震得梁上尘灰微扬:
小主,
“学生叩谢恩公再造之恩!!”
李善长眼皮都没抬,只挥了挥手:“起来吧。往后怎么走,还用我手把手教?”
胡惟庸慌忙爬起,手足无措地点头,脑袋点得几乎要磕到地上。
“那……苏慕呢?”
“若他真进了朝堂,怕是要成心头大患!”
李善长鼻腔里轻嗤一声,满是不屑:
“心头大患?他还有明天吗?”
“你觉得,上位会留他多久?”
“让一个死囚披紫袍、坐朝堂?上位的脸面往哪儿搁?”
“倘若上位真肯豁出去,当着满朝文武自打耳光,硬要扶他上位——那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还有什么理由拦着?”
胡惟庸拱手躬身,朗声应道:
“学生,受教了!”
李善长霍然起身,抖袖整衣,双手负于身后,仰首望向庭院深处——那里,一株老槐枝繁叶茂,正迎风而动。
“惟庸啊,你这是在等……”
“皇上自扇耳光?还是盼着苏慕人头落地?”
胡惟庸垂首敛目,静立如松,神色沉静无波,连眼睫都未颤一下,忽而朗声应道:
“学生——两个都想瞧!”
李善长愕然抬眼,怔了片刻,随即拊掌大笑,笑声爽利,满是激赏。
“苏慕不能死在咱们手上,可让他尝点苦头,倒也无妨。眼下刑期迫在眉睫,牢里那些死囚,个个焦躁得像被火燎了尾巴……”
“你,懂我的意思?”
胡惟庸眸光微闪,瞬间了然,颔首不语。
应天府,诏狱。
放风的梆子刚敲响。
朱棣便似被针扎了脚底板,团团乱转,坐立难安。
东张西望,逮住个巡狱的就凑上去问:“有人来找我吗?真没人来?!”
连素来缠着苏慕讨教的劲儿都丢了个干净,举止反常得扎眼。
绕了几圈,空手而归,他蔫头耷脑蹲到墙根,仰天叹气,一声比一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