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隔壁厢房。
苏慕自斟自饮,眼皮都没抬,随口道:
“行了,别憋着了——想了一宿,到底咂摸出什么味儿来了?”
朱棣挠了挠后脑勺,有点发怵,又强撑着挺直腰板:“苏先生,我肚子里没几滴墨水,说话直来直去,您多担待,错了您只管敲打,我绝不还嘴。”
说完,还真拱了拱手,动作生硬,倒有几分郑重其事。
苏慕抬眼瞥他一眼,忍不住摇头笑出声:
“随你便,想到哪说到哪,我又不考你八股。”
“得嘞!”
朱棣立马收起嬉态,眼神一凛,声音也沉了下来:
“正如先生所言,华夏千载兴衰,每逢寒潮突至,北边那些游牧部族,必如饿狼扑食,挥鞭南下,抢的是活命的粮、烧的是过冬的屋!”
“小则边关失守,大则江山倾覆!”
“所以我就琢磨……他们活不下去就骑马杀来抢,咱们活不下去,咋就不能先拔刀、先跨马、先踏进他们的草场?”
“以其人之道,反夺其命脉——把他们的马圈占了,把他们的牧场犁了,把他们赖以为生的根基,连根刨了!”
一墙之隔,密室之中。
朱元璋眉峰骤然一跳,朱棣那句“反夺其命脉”,像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微颤。
“反夺……命脉?”
他低声重复,舌尖滚过这几个字,竟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粗话糙,理却不糙——就是这么回事!
他们活不下去,便肆意屠戮;咱们若也活不下去,难道只能跪着等死?
天经地义!
合情合理!
朱标见父亲目光灼灼,眸底泛光,忍不住咧嘴一笑:
“父皇,您瞧见没?儿臣早说四弟跟着苏先生,准错不了——刘伯温亲口赞过的奇才,岂是白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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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啰嗦!”朱元璋绷不住脸,横眼一瞪,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咱承认……这话听着带劲,也对得上老四那股子愣劲儿。”
“可太毛躁!经不起细推。”
“打仗不是耍大刀,更不是喊两句狠话就能赢。”
“开国靠铁血打天下,守成靠文武并用、休养生息。”
“要是年年点兵、岁岁出塞,百姓田没人种、灶没人烧、娃没人养——怨气积得比雪还厚,迟早掀了这龙椅!”
朱标点头应下,心里也明白:
老头子嘴硬归嘴硬,话却句句踩在实处。
想法够野、够狠,可惜落地时,怕是要被现实撞得满头包。
头一个坎儿,就是人手。
王朝初立,百废待兴,十村八寨不见青壮,妇孺老幼尚在舔舐战乱旧伤。
哪来那么多精壮汉子扛枪离乡?
良田荒了,谁来纳粮?
灶冷了,谁来奉养?
本末倒置的事,做不得。
朱标收回神,苦笑摇头——
兜兜转转,还得仰仗苏慕。
那边厢,朱棣见苏慕久久不语,手心冒汗,下意识搓了搓脸,声音都发虚了:
“苏先生……我是不是又说岔了?”
“没岔。”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