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腊月廿九,松江夜话

他记在心里,继续往西走。走到一条河沟边上,河面不宽,水是灰绿色的,流速很慢。河两岸的田埂上立着几架木制的水车,水车的叶片在风里慢慢转着,把河水提到沟渠里,再顺着沟渠流进田里。老陈说,这条河沟是松江塘的一部分,往西通到太湖,往东入海。松江塘两岸的田,全靠这条河沟引水灌溉。

“水车谁修的?”

“各家佃户自己凑钱修的。也有几架是祠堂出的钱,修好了租给佃户用,秋收后收租。”

张居正站在河沟边上,看着那些慢慢转着的水车。水车是木头的,叶片被水泡得发黑,但骨架结实,在风里转得稳稳当当。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午时,松江别院。

午饭简单——一碗汤面,两碟小菜。徐阶坐在对面,看着张居正吃面,忽然问了一句:“上午看了什么?”

“看了桑田和棉田,还有松江塘的水车。”

“看出什么了?”

张居正放下筷子。“桑田多,稻田少。稻田交税,桑田不交。农户把稻田改桑田,税基就缩了。清丈司量地的时候,账上的稻田和地里的桑田对不上。这一条,得在清丈条例里专门写清楚。”

徐阶点了点头。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汤是骨头汤,清淡而鲜,上面飘着几片葱花。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张居正。

“叔大,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处置这些旧档?”

“先给海瑞抄一份。活田的底账留下,死田的目录留着。开春之后清丈司往南推,走到松江府的时候,这些册子就是底牌。”

徐阶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累了。张居正没有打扰他,轻轻放下碗筷,起身走回厢房。

申时,兖州府衙。

海瑞坐在档房里,面前摊着明天要寄走的最后一批信。一封是给张居正的,汇报兖州腊月清丈收尾情况;一封是给王国光的,确认开春预勘的行程;还有一封是给曲阜县学的秦学正,询问孔林周边田地的最新动向。三封信并排摆在案上,他逐一检查了封口和地址,确认无误后交给门口的驿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