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从暗渠出来,天已经中午了。
她爬出井台边的洞口,把石头推回原位。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用手挡了一下。井台上的碑在太阳底下发白,「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被晒得发烫。
她蹲在碑前,用手摸了摸「泉」字。字的凹槽里嵌着土,土是干的,被太阳晒成了粉末。她的指腹沾了一层灰,灰是浅褐色的,带着一点石头的腥味。
她站起来,往家里走。
院子里很安静。柳氏在灶间做饭,灶膛里的火苗是红色的,映在墙上,把墙照成一片橙黄。沈大柱在院子里劈柴,柴刀起落,木屑飞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青谷坐在堂屋门口,膝盖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图。图是暗渠的路线图,从他梦里的井台,到北山的老松树,每一条岔路都标出来了。
「姐。」他看见沈青禾,抬起头,「你去了暗渠?」
「去了。」沈青禾说,「路是通的。」
青谷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梦见的路,」他说,「跟真的不一样吗?」
「一样。」沈青禾说,「石头上有鹰,桥上有青苔,出口在松树后面。都一样。」
青谷笑了。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门牙。他的门牙有一颗是歪的,是小时候摔的,一直没长正。
「姐。」他说,「我还有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井台上多了一个东西。」青谷说,「碑的旁边,挂了一个铜铃。铜铃是旧的,边缘磨得发亮,铃舌是铁的,风吹过来,铃舌撞在铃壁上,发出很细的声音。」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
「铜铃?」
「是。」青谷说,「铜铃挂在槐树的枝桠上,绳子是麻绳,麻绳是新的。铃壁上刻着字,字很小,我不认识。」
沈青禾走到井台边,抬头看槐树。
槐树的枝桠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叶子,叶子是绿的,被太阳晒得发蔫,边缘卷了起来。她沿着树干看了一圈,在朝东的那一面,发现了一道痕迹。
是一道绳痕。绳子曾经绑在这里,绑得很紧,树皮被勒出了一道凹痕。凹痕是新的,边缘还有白色的树皮,是刚长出来的。
她的手在绳痕上停了一下。
最近有人在这里挂过东西。
她沿着树干往上摸,在离地大约七尺的地方,摸到了一个钉子。钉子是铁的,钉进树干里,钉帽是圆的,上面有一圈锈。钉子的位置,正好能挂一个铜铃。
她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
「姐。」青谷站在院门口,看着她,「铜铃是谁挂的?」
「不知道。」沈青禾说,「但有人来过。」
她回到堂屋,把暗渠的事告诉了沈大柱和柳氏。沈大柱听完,放下手里的柴刀,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爹。」沈青禾说,「暗渠的事,您知道。」
沈大柱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黄褐色的,眼角的皱纹很深,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
「知道。」他说,声音很低,「裴大夫告诉我的。」
「您为什么没说过?」
「裴大夫说,不能说。」沈大柱说,「说了,路就不安全了。」
他顿了顿。
「青禾。」他说,「暗渠能走人,但走不了全村。村里有三十多户,老人孩子加起来,一百多口。暗渠那么窄,怎么走?」
「能走多少走多少。」沈青禾说,「走不了的,我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爹。」她说,「徐公的人要的是令牌。令牌在北山,他们找不到。他们来村里,是为了逼我们交出令牌。如果我们不交,他们就会用火器。」
柳氏的手抖了一下,灶间的勺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火器……」她说,声音发颤,「青禾,火器是什么?」
「是能杀人的东西。」沈青禾说,「一炮下去,一间屋子就没了。」
柳氏的脸色白了。她扶着灶台,身体晃了一下,沈青禾赶紧过去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