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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里正点头,转身出去喊人。
沈青禾从怀里取出那个小瓷瓶,瓶里是给青谷准备的最后一点红茎草水。她把瓷瓶递给柳氏。
「娘,您把这水热一热,等会儿给裴伯伯喝。」
「这是什么?」柳氏问。
「红茎草水。」沈青禾说,「裴伯伯的咳嗽是心肺有毛病,喝这个管用。」
柳氏接过瓷瓶,去了灶间。
堂屋里只剩下四个人。沈青禾、裴长渊、裴怀德、沈大柱。沈大柱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框,两只手绞在身前。他的手有些抖。
「大柱。」裴怀德看着他,「你也老了。」
沈大柱的眼圈红了。他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裴怀德面前。膝盖落地的声音很闷,砸得堂屋里的灰尘都震了一下。
「裴大夫……」他的声音哽咽,「您……您当年让我等,我就等了二十多年……您让我不要说,我连内人都没说……」
裴怀德伸手扶他。他扶不动,沈大柱跪得太低了,他够不着。他咳了一声,声音变软了。
「起来。」他说,「我欠你的,欠这青石村的。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沈大柱没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是沈青禾之前给他的那个,里面装着玉佩、头发、信。他捧着布包,举到裴怀德面前,手还在抖。布包的蓝布被土浸成了黑灰色,边角磨出了毛边。
「裴大夫。」他说,「您当年埋的东西,我挖出来过。沈姑娘交给我保管的。我替您守了二十多年,今天交给您。」
裴怀德接过布包。他解开麻绳,把玉佩、头发、信都倒出来,一样一样地摊在掌心里。他的眼眶红了,没说话,只是把那块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被他粗糙的手掌包住,「裴」字正好嵌在他虎口的旧疤上。
「这玉是我娘给我的。」他说,「我走的时候,留了一缕头发、一块玉、把信埋在槐树下。我想着,我要是死在外面,这些东西就陪着我弟弟留在青石村。我要是活着回来,它们就还给我。」
他顿了顿。
「我活着回来了。」
沈大柱擦了一下眼角,站起来。他没再说话,退到了门边。他的眼圈还是红的,但他没哭。他已经六十多了,哭不动了。
裴怀德把玉佩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玉佩在他的心口上贴了一下,被体温焐热了。他又把头发和信收好,系在包袱的最里层。
「这些……」他把包袱递给裴长渊,「你收着。」
裴长渊接过包袱。他看着父亲的动作,没说话。他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眼眶里有一层水光,没掉下来。
赵里正端着一碗热面进来。面是白面做的,汤是骨头汤,汤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叶子。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一道小缺口,是赵里正家里吃饭的家伙。赵里正把碗放在裴怀德面前的桌上。
「吃吧,裴老。」他说,「家里没别的,您将就。」
裴怀德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汤很烫,他没吹,直接咽下去。咽完了,他咳了一声,是被烫的,咳完又喝了一大口。他端着碗的手指在发抖,但碗端得稳,没洒。
「多谢。」他说。
他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一粒米、一片菜叶都没剩。吃完,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的嘴角有一点面汤渍,被他擦干净了。
「睡一觉。」他说,「天大的事,睡醒了再说。」
赵里正扶他去了厢房。厢房是赵里正家的,铺着一张干净的草席,草席上面是一床新的棉被。棉被是土布面,棉花被晒得蓬松。裴怀德倒在草席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他的呼吸很沉,胸口起伏得很慢,像钟摆。
「他两夜没合眼了。」裴长渊说,「从青石关出来到现在,只眯过半个时辰。」
赵里正点头,把被子轻轻盖在裴怀德身上。
「让他睡。」他说,「醒了再谈。」
柳氏端着那碗热过的红茎草水进来。她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没叫醒裴怀德。她看了裴怀德的脸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裴怀德翻了个身。他的手无意识地在被子上摸了摸,像是在摸什么没找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