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马到青石村村口的时候,天刚刚发白。
东边的山头裂开一条缝,缝里透出鱼肚色的光,光一寸一寸地往外爬,把山脊的轮廓勾出来。村口的土墙在晨光里现出一片灰白色,墙头长的几丛枯草被夜露打湿了,耷拉着,被风一吹,水珠从草尖掉下来,落在墙根的黑泥里,溅起一朵小小的尘花。
裴怀德骑在前面。他这一路几乎没说过话。从鹿头岭上的废庙出来,走了断崖小路,走了北山的羊肠道,又走了青石关到青石村的官道。他的身体明显撑不住——上马的时候要扶着马鞍,下马的时候要扶着树干。但他每次下马都自己扶着,没让人搀。他的脊背一直是直的,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木桩的顶端被风化得粗糙,但柱身还直着。
黑马停在井台边。
井台上的那块廿年令碑立在槐树旁边,碑面被露水打湿了,「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在晨光里显得更深。裴怀德下了马,站在碑前。他的眼睛盯着那六个字,盯得眼眶发红。他没眨眼,也没说话。
沈青禾下了马,站在他身后。她也没说话。
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土腥味,是露水蒸发后从地里翻上来的。井口上的木板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下有一摊积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槐花,花瓣是白的,被露水打湿了,颜色发暗。
裴怀德慢慢蹲下来。
蹲的时候他的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像踩了干柴。他的手按在膝盖上稳住身体,然后把另一只手伸出去,用粗糙的指腹摸了摸「裴怀远」三个字。又摸了摸「修暗泉」三个字。
字的笔画很深,是刻碑人用了十成力气刻的,每一个凹槽都嵌着土。裴怀德的指腹在凹槽里滑过去,带起一点细泥,泥落在他的虎口上,像一滴深褐色的眼泪。
「这字是我刻的。」他说,声音沙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廿年令立碑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来,蹲在这里刻了一夜。」
他顿了顿。
「刻到你祖母家的公鸡叫了头一遍我才走。走的时候腿已经跪麻了,从槐树根到井台三步路,我爬了一炷香。」
沈青禾看着他。
「我那天早上要是再晚走一刻钟,」裴怀德说,「你爹就会撞见我。他那天起得特别早,说要去镇上给柳氏抓药。他没撞见我,他撞见了那块刚刻完的碑。」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
「您知道我爹当年撞见了碑?」
「我躲在槐树后面的荆棘丛里看见了他。」裴怀德说,「他走到碑前,盯着那六个字看。我以为他会去告诉村里人,会去告诉赵里正,会去找刻字的人。但他没有。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又回屋去了。后来他送了十里路送我出村,他一句都没提碑的事。」
裴怀德咳了一声。咳得不深,喉咙里咕噜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没出来。
「你爹这个人,」他说,「心里装得下事。」
沈青禾蹲到他旁边。她没去看碑,看的是裴怀德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旧疤,疤是紫红色的,已经长了新肉,新肉和旧疤的颜色不一样,一块一块地叠着。
「裴伯伯。」她说,「您先起来,地上凉。」
裴怀德点头。他扶着碑座站起来,膝盖又咯吱响了一声。站稳之后,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碑座上新落的槐叶也拂掉了。
「走吧。」他说,「进去见里正。」
柳氏第一个听见动静。她正在灶间熬粥,粥是昨晚泡的米,今早加了三碗水,文火慢熬。灶膛里的火苗是红色的,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更深。她听见马蹄声在门外停下,放下勺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出灶间。她的围裙都没解,围裙上沾着米汤,米汤在晨光里泛着白。
她看见沈青禾,眼圈立刻红了。
她冲过去,抓住沈青禾的手。她没问怎么样,没问去哪儿,就只是抓着。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指甲掐进沈青禾的掌心,掐出一道浅浅的痕。
「娘。」沈青禾说。
柳氏点头,又摇头。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沈青禾的手抓得更紧了一下。她这辈子的心事都长在这双手上,攥过锄头,攥过纺锤,攥过深夜灶前的泪帕子,此刻攥的是女儿的掌心。
沈大柱从屋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柴刀——他听见马蹄声,怕是有人闯村。看见沈青禾,他愣了一下,把柴刀往墙根一靠,大步走过来。他的脚步很快,踩得院里的落叶沙沙响。
「回来了?」
「回来了。」沈青禾说。
沈大柱看着沈青禾的眼睛。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睫毛颤了一下。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高兴的时候也只是咬一下嘴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沈青禾手里。布包是温的,用他自己的体温捂着。
「你娘煮的鸡蛋。」他说,「还在怀里捂着。没凉。」
布包里是两个熟鸡蛋。蛋壳上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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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谷从屋里跑出来。他刚喝完红茎草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嘴唇上有了一层血色。他的脚步比以前稳,跑过来的时候没喘。他看见沈青禾,一下子停了,站在院门口,眼睛瞪得很大。他的睫毛在晨光里发颤,嘴唇动了动,没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