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到废庙后面，从一堆乱石里爬上去。乱石堆后面有一堵矮墙，墙塌了一个缺口，正好能看清庙里的情形。

庙里有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灰布衣裳，围坐在一堆篝火旁边。篝火上吊着一个铁壶，壶里的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响。一个人正在往火里添柴，另外两个人坐在一旁，手里擦着刀。

裴长渊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左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到嘴角的疤。疤是旧伤，颜色发白，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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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渊认得这张脸。

刘铁匠。元和四年，青石关北门城墙上的守城兵。刘铁匠跟他说过，他亲眼看见裴怀德中箭。

刘铁匠怎么会在这里？

裴长渊的手在矮墙上按紧。碎石头硌进他的掌心，他却没有松手。

庙里的三个人说话声音很低，他听不清。他只能从他们的口型里辨认出几个词。

「……裴家……」「……子时……」「……公子……」

公子。他们在说公子。

裴长渊的心跳了一下。在北境军中，能被称为「公子」的人不多。他父亲裴怀德是营将，手下的人叫他「裴营将」。但裴怀德年少时，曾被人称为「裴家公子」。

这几个人，是他父亲的人。

他正要从矮墙后面出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脚步声。踩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裴长渊猛地转身，柴刀横在胸前。

身后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高高瘦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他的背有点驼，但肩膀很宽，骨架还在。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拉到耳朵，把整张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小指的位置空着，只有四根手指。

他的眼睛看着裴长渊。

那是一双很平静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深得看不见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压抑了多年的火。

「你来了。」老人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但裴长渊认得这个声音。二十年前，这个声音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爹。」裴长渊说。

裴怀德没有动。他只是看着裴长渊，看了很久。

「你长高了。」他说。

裴长渊的喉咙发紧。他想说很多话，想问很多问题，但话到嘴边，只剩一句：「你为什么不回家？」

裴怀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右手，想摸裴长渊的脸，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旧疤。

「我回过青石村。」他说，「你娘下葬那天，我在坟后头站了一夜。」

裴长渊愣住了。

「你娘的坟在村东头，朝向北方。」裴怀德说，「坟前有一棵小枣树，是你小时候种的。我去的时候，枣树已经碗口粗了。」

裴长渊的眼眶热了。他别过脸，不想让父亲看见。

「你一直在暗处看着？」

「看着。」裴怀德说，「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离开家，看着你到青石村找我。我看着你，但不能认你。认了，韩孚的人就会找上你。」

「我现在已经被找上了。」裴长渊说。

「是。」裴怀德说，「所以我才现身。再躲下去，你连命都要没了。」

裴怀德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但也不是没有表情。

「家？」他说，「我早就没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