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点点头。
「青禾。」她说,「你想个办法?」
「明早我去地里。」沈青禾说,「爹再去翻的时候我跟着。」
门外暮色开始沉下来。暮色从屋檐那边爬,爬到院子里,爬到水缸后头。水缸里的水,是今天上午新打的井水,井水是凉的,是活的。
沈青禾把砖重新放在水缸后头。她站起来。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三下。
这是她在算账。
她算的不止是眼前的水。她在心里把廿年前的账也翻了一遍。
廿年前埋下这块砖的人,是谁?为什么埋在青坡这一面?为什么刻「石」字?为什么又刻「廿」字?廿年前的廿是一个数,但也是一种仪式。廿年里青石村发生过什么大事?
她记得幼时祖母讲过一件事,廿年前青石村有过一场旱。那年旱了整整三个月,连老井都干了。村里人喝的水,是从北山脚下一处野泉里挑的。野泉离村四十里。挑一趟水要一天。
她记得这件事。她也记得另一件事,那场旱的最后一日,村里有一个老人死了。老人叫什么名字,她没听祖母说过。
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翻出来,她知道名字。名字埋在青石村村口的旧碑上。旧碑她小时见过,后来祠堂塌了,碑被村里人搬到村西头当石板用。
「青禾。」柳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你又站在院里。」
「娘。」沈青禾说,「我去看看那块砖。」
「砖看不坏的。」柳氏说,「回屋睡。」
「嗯。」
沈青禾回屋。她把灯点上,从账本里翻出一张旧纸,是她去年秋天抄的一张地名志。地名志的最后几行,写着青石村廿年前的地名。地名的最末一行,有一个她以前没注意的字「泉」。
「泉」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廿年青崖口野泉,三镇始立。」
廿年。
她在心里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
廿年青崖口野泉,三镇始立。
她在纸边添了一行字「三镇立的不是祠堂,是水。」写完了她把笔搁下。她在心里把这六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
夜里院外有虫鸣。虫鸣不止,是一种不知名的秋虫,叫声很细。细到能听见空气的振动。振动传到井台,传到水缸,传到那块半截砖上。砖不动。
她走到院子里。井台边放着今晚新打的水,水袋是牛皮的,牛皮很旧。她把水袋的口松开,水从袋口漏出来,漏在石板上。石板被反复漏过的水浸了,浸得一角发黑。
她蹲下来看那个发黑的角。角上的石板有裂纹,裂纹里长着青苔。青苔的水是从井里漏出来的,井里的水不止漏在青苔上,还漏在石板的缝里。
她站起来。她蹲下来看那块砖,砖的断口朝上,砖上的「石」字,她让柳氏磨过。她用手指在「石」字上摸了摸,字的笔画是先刻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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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砖拿出来。砖拿出来的时候,砖底下的土层松了一下。松了的土里,露出了另一个东西,是一个布包。布包是旧的,布是麻的,麻的纤维已经散开了。
她没有动布包。她让布包放在那里。她把砖重新压回去。
她站起来。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她把灯带出院子。
青石村的鸡还没叫第一声。
她在心里默默念「廿年青崖口野泉,三镇始立。三镇立的不是祠堂,是水。」
她在心里又问了一遍「立的人是不是裴怀远。」
她不知道。她没问裴长渊。裴长渊在京城。她现在不能写信问。
她把灯熄灭,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夜里更深。窗外的虫鸣已经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声,是赵里正的人。梆声从村西头传到村东头,敲两下,停三息,再敲两下。
沈青禾站在院子的黑暗里。她看了一会儿天。天上有星。星很亮,亮到能看清井台上石板的纹路。
她在这片黑暗里理了一件事,青石村这廿年,水是一直在走的人。从廿年前埋砖的那个人,到现在的刘老汉。从井挖出来到井边站着的王木匠,到井口挂着灯笼添油的不知道是谁。这些人,不是同一批。但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把水从远处引到近处。
她把这个念了一遍。她把念完了的句子在心里藏好。